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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輸了賭約,還要替所有太學生值一個學期的晚班。
所謂晚班,倒不是什麽苦差——不過是在藏書閣整理白日散亂的卷軸,巡視各堂舍有無燈火遺患,戌時開始,亥時末結束。但對於楊真來說,這簡直是酷刑。他招蚊子咬,怕黑,怕鬼,怕夜風穿過長廊時發出的嗚咽聲。所以他理直氣壯地聲明:“恕不奉陪。”
魏瀾也沒指望他陪,他嫌棄楊真聒噪,膽小,怕事。
楊真也樂得做一個懶人。
但打賭之事還有余波,有一天下學,他正在看話本子,就有一個人找上門來。
那人一進來就擋住了太陽的光,臉龐也藏在陰影裡,楊真眯著眼辨認了一下,才發現他是乙等宿舍的周景行,隴西人,父親是縣學教諭,家境清貧,平時在太學裡也不怎麽出聲。
“楊兄,”周景行有些局促,“我能不能……和你換一下宿舍?”
楊真一愣:“換宿舍?”
周景行生得弱小,說話從來不敢大聲,這時也是硬著頭皮道:“是。我和魏兄同是寒門子弟,打起交道來會方便一些……還方便、向他請教經義。”
楊真明白了。魏瀾月考的名次雖不是頂尖,但寒門子弟之間早已傳開了——魏瀾每日雞鳴即起,三更方睡,筆記記得密密麻麻,連博士們都私下說他“根基扎實,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周景行這樣數年默默無聞的寒門弟子,自然視他為楷模、榜樣,想向他討教一二,也可抱薪取暖,去抵禦那些世家子弟的輕視。
可是為什麽不早來,而偏偏是現在呢?楊真心裡覺得不太痛快,可是看來人畏畏縮縮,欲言又止的模樣,又實在可憐。便答:
“這事,我說了不算,我幫你問一下魏渟淵吧。”
周景行果然好似大赦,連向他拜了幾拜,當他如再生父母。“好,那就有勞楊兄了!我回去靜候佳音,靜候佳音!”
等到魏瀾自藏書樓回到宿舍。
楊真就立馬把周景行的事說了。他以為魏瀾會高興——有人認可他的學問,有人想和他結交,這不正是魏瀾需要的嗎?
但魏瀾卻驀然停了動作,冷冷抬頭看他:“……你為什麽要替別人傳話?”
在丟豆子吃的楊真,立馬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坐好。“別人,他和你處境相似,是我們的同窗,怎麽就算別人了?”
魏瀾便向他走近幾步,逼問道:“你我之外,怎麽就不算別人了?還是說,你跟他關系有多好?”
楊真被他這樣夾槍帶棒地攻擊了一番,既覺得自己無辜,又覺得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辯解道:“我也不是和他關系有多好,只不過是傳個話。最後決定權還是在你手上,你為什麽要發這麽大火?”
“楊、懷、初!”魏瀾一字一頓地叫他名字,“到底誰想換宿舍,你自己心裡清楚。不必在這裡與我虛與委蛇。”
說著就要甩袖而去。
楊真覺得他們之間有誤會,但又不知道從何解釋,扯住他的衣袖,有些頭痛地說:“好好好,你不樂意換,以後我都不傳這樣的話了。你別生氣。”
可魏瀾的態度並沒有好轉,他大概也猜出了楊真的道歉中有多少敷衍了事的成分,看著他的眼光也愈發失望:“楊真,魏瀾的朋友很少,但我不和同情我的人做朋友,也不和對所有人好的人做朋友。”
他走了,楊真懵了。
從小到大,他都沒有遇到過魏瀾這樣深沉而又決絕的人。更不用說裴均是自始至終的溫和派,主打一個從來不擺臉色,從來不說重話。
原來做朋友也要有這麽多講究的嗎?
楊真吃不下豆子,完全是如同嚼蠟。力氣都用腦子上了,得費力地想一想,他還要不要和魏瀾做朋友,或者說魏瀾還要不要和他做朋友?
半炷香的時間不到,他就想好了,便挑著一隻小燈出去找人。
春天的夜晚不算很冷,但是漆黑寂靜,沒有人活動的痕跡,就全都是花草樹木,自由生長的天地。在無燈的情況下,簡直陰森得像是陰曹地府。
“魏渟淵!”
楊真隻喊了一聲,就沒有什麽底氣了,隻覺得身後吹來的風也不正常,暗處又不知道有誰在窺伺著他,要他的性命。
“哇!”他不敢再睜眼,幾乎是挑著那張搖搖欲晃的小燈在長廊裡跑來跑去。時不時還能記起喊“魏渟淵”這個名字。至於真正蔚藍在哪,他壓根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跑錯了哪個方向,總之是撞了好幾回柱子,撞了好幾回牆,忽然撞到了一堵不太硬的牆。
“你瞎喊什麽?是要把學監們都招來看你的笑話嗎?”這聲音寒冷如冰,不近人情。
此時聽來卻分外親切溫暖,睜開眼,果然是魏瀾,那氣勢洶洶的家夥。
他這樣的人大概天生帶煞,閻羅王看見他大概也會怕他,更不用說那些小鬼了。
楊真胡亂地抓著他的衣服,就要累倒在他的身上,邊氣喘籲籲道:
“魏渟淵,看到你就沒事了,我還以為後面有小鬼在追我呢,嚇死我了。”
他跑了一路,體溫極高,魏瀾抗拒他的體熱,將他推開。不悅道:“哪裡有鬼?我只看到了你這一隻冒失鬼,膽小鬼。”
“我?”楊真,指著自己有些不可置信。什麽時候他能從魏瀾嘴巴裡聽到這麽有趣的話,自己竟然能夠身兼多職?“你,你可別汙蔑我,剛才我跑過來的時候,分明看到轉角站著一個白衣人。你可別告訴我你沒瞧見。”
魏瀾對此嗤之以鼻,“學生曬在那的舊帷帳你也怕嗎?”
楊真在捂著眼仔細瞧去,好像真的是這麽一回事,便訕笑一下。但下一刻又緊張地縮起身子來,“不對,你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嗎?窸窸窣窣的。是不是有人在爬。”他緊靠著魏瀾的肩膀,像是提防著某種未知的危險。
魏瀾看他膽小如鼠的樣子,也就越發無語。眼角抽搐道,“風吹落葉的聲音,也嚇到你了嗎?”
楊真還是覺得他說的話沒有道理,“你都沒看到,你怎麽知道沒有鬼?”
“楊真!”魏瀾打斷他,頗為認真地糾正道:“太學建校百余年,從來沒有鬧過鬼,就算有鬼,你也沒有做什麽虧心事,幹嘛怕他找上門。”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理是這麽個理。
楊真也隻放松了那麽一瞬間,但還是緊緊的抓著魏瀾的衣袖才肯安心,又總覺得他手裡的那盞燈比自己的燈要明亮。
“好鬼自然不會害我,可要是有壞鬼呢?”
魏瀾要巡夜,沒空陪他在這裡囉裡八嗦,但又不耐他絮絮叨叨,勉為其難地答道:“你也知道是壞鬼了,那逃也逃不了,束手就擒便罷,害怕總之是無濟於事的。”
楊真隻覺得自己滿心惶恐全都喂了狗,怎麽說魏瀾也不解其意,“你反正說的好聽,你反正不怕鬼。”
於是魏瀾便邊拿著燈四處照看,邊漫不經心道:“要是有鬼,鬼也應該怕你,你話這麽多,鬼都被你煩死了。”
楊真氣惱至極:“胡說八道,鬼本來已經死了,又怎麽能死兩次呢?”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完了整個太學。藏書閣的門鎖完好,明倫堂的燈燭已熄,射圃的旗杆在風裡輕輕晃動。
楊真起初還害怕——回廊深處像藏著什麽東西,花木的影子像蹲伏的獸。但魏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衣袂帶起一點風,楊真聞到他身上墨汁和舊紙的味道,心情就慢慢平複下來。
大概是真的把魏瀾當做鎮魔石一類的存在了吧,漫步園中,瞧這石頭和月亮,聽著風聲和水聲,楊真的思緒開始暢遊。
“魏渟淵,你說太陽為什麽落山要落得那麽早,導致白天短,晚上長。這麽漫長的時間,人都除了睡覺無事可做,豈不是浪費光陰。”
“你浪費了時間,我可沒有。”文蘭眼見他不再害怕,便忙著拍掉他的狗爪,急於撇清關系。
楊真這才想起他前來此找魏瀾的緣由來,便笑道:“怎麽?你氣還沒消嗎?我都追出來了,還不夠?真要我哄你?”
魏瀾板起臉來,“我又不是小娃娃,為什麽要你哄我?”
身邊沒有鬼的威脅,楊真心情大為自在,得意忘形之下,甚至捏了一下魏瀾的臉:“是嗎?可你比小娃娃長得要俊俏啊,要是笑起來就好了,笑起來會比較好看。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笑呢。”
“別鬧。”魏瀾拉下他的手,男子之間何以能如此親近?對自己所說的話,也近似於對女子說的甜言蜜語,整天沒個正形,成天笑著倒過來倒過去,像是街邊已經成堆的白菜那樣廉價。“沒什麽可笑的事情,自然不笑。”
“沒有嗎?”楊真大膽地質疑了這個答案,“所以你成天說我可笑是假的嗎?”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一招楊懷初玩的不錯呀。魏瀾心中暗想。但面上還是冷著答:“是真的。但見多了,隻覺得麻煩,也就不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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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權臣的第十年春_二點147【完結+番外】》— 二點147 著。本章节 第67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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