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清點工作結束,地下室的門再次關閉。兩人才正式行動起來。
這是右賢王的隱藏府庫,滿目琳琅,數不勝數,點燃火折子,可以清楚看到那些大楠木箱裡裝有的貂裘絲織品,琥珀綠松石,甚至還有一些珍貴的藥品。
不過尤其讓三花和十一觸目驚心的,是架子上陳列的鎏金香爐、白玉帶鉤、青花瓷器,這些明顯帶著大雍特征的藏品。
三花壓抑著憤怒低聲道。“肯定是他們從大雍搶來的。”
但他們無暇顧及此事,目光隨即轉移位於房間正位的巨大案幾,上面鋪著羊皮地圖,邊緣壓著銅鎮。走近細看,地圖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記號——大雍邊關的城池、駐軍人數、糧草囤積點、甚至幾條隱秘的山間小道。有些標記還是新的,墨跡未乾。
旁邊還擺著幾本書,以及幾份公文,十一和三花並不精通北戎的語言,不可能將所有資料抄寫帶走,只能粗淺地掃過,判斷與他們所要的軍情資料不合,便將它們擱下了。
這是三花打開了桌子不遠處一個半人高的黑漆木櫃,裡面除了一些珍品和來往信件,赫然就擺放著那個他們一直追尋的瑪瑙寶箱。
它通體深紅,花紋繁複,正中鑲嵌著一枚鴿血紅寶石,與右賢王戒指上的那顆如出一轍。他取出拓印好的蠟模,對準寶石輕輕一按,只聽得極細微的“哢”一聲,箱蓋應聲彈開。
箱中鋪著黑色絨布,上面只有一樣東西: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帛。
十一小心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用的是北戎文字,夾雜著一些只有軍中才會使用的暗語和符號。他看不太懂,依稀只能分辨“大雍”“南下”“糧草”“秋冬”幾個常見的字眼。
“把它抄下來吧。”
他們需要在這個地下石室裡面度過七天,必須謹慎考慮火折子的用法,避免自己落入窒息的風險。
謄寫完這些材料,仔細地勘察過幾遍無誤。
三花收起紙張,十一則將絹帛卷好,再將其原封不動地放回瑪瑙寶箱之中。
如此,室內就進入徹底的黑暗。時間流動地悄無聲息,甚至有一些漫長,幸好對於他們這些飽經訓練的暗衛來說,這種程度的孤寂還可以適應,通過打坐,進入忘我狀態可以打發時間,並且盡可能地減少能量消耗。
僅有一次,十一體內的牽線蟲蠱發作,讓他痛不欲生。不過這次他很小心,沒有將一口腥血嘔在地上。
三花便問他:“你打算什麽時候服藥?”
“……臨出去前一天吧,總不可能出去的時候還出意外連累你吧。”他慘白地笑道。
三花哦了一聲,“可憐蟲。”
黑暗中她耐不住寂寞,又問了一個問題,“你這麽拚了命的想活下去,是為了多陪魏瀾一段時間嗎?”
“算是吧,但也有一些其他想做的事情。”在這樣純粹的黑暗中,十一也會想到魏瀾在黑山羊洞幽居六年的經歷。
然後他看向三花,“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們兩個立場對立,被迫兵戎相向,你可以說是我不願意殺魏瀾,如果上頭命令你來處理我,你反而能夠得到解藥。”
三花沒想到,這吊兒郎當的家夥已經想好了。一時說不出話來,“……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你要替別人考慮到這個份上?”對魏瀾也是,對三花也是。
十一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活的時間太久,也太累了,要是能夠把事情完成,把苦留給別人吃也挺不錯的。”
三花沉默了一會兒,半晌憋出一句話:“壞心眼的人,命總是比較長的。”
黑暗中十一對著她粲然微笑。
忽然他們聽到來自於地下室上方的動靜,有人來了。但隨即又反應過來,七天的時間還沒有到。
放大聽覺,探去。
上頭說話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楚。
“魏太傅莫不是走投無路,竟求到我頭上來了?”
“右賢王說笑了。臣不過是覺得,與其讓兩國百姓生靈塗炭,不如尋一個兩全之法。”
竟然是右賢王和魏瀾,怎麽會?他們兩個不是死敵嗎?而且右賢王是出了名的北戎主戰派。在兩國邊境燒殺搶掠這件事情上,他總是最積極衝在最前頭,因此屬於他那一部落的人總是被養得最肥,此事也曾經激起過上一任老單於的忌憚。
但新單於一繼位,呼韓邪似乎在這件事情上做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對右賢王這方面的所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魏瀾連說服呼韓邪單於都說服不了,難道能說服這個尤其厭惡雍人的右賢王?
十一和三花眼中皆閃過一絲狐疑。
就聽到右賢王冷笑著說:“兩全?”右賢王冷笑一聲,“你們大雍人最擅長的便是嘴上說得好聽。當年你被關在黑山羊洞裡,不也是口口聲聲說要‘和平’麽?結果呢?一回去便翻雲覆雨,權傾朝野。你們大雍人的‘和平’,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
沉默片刻,魏瀾的聲音再度響起,平靜得近乎冷酷:“右賢王所言極是。臣的確不是來談什麽仁義道德的。”
“哦?”右賢王似乎來了興致,“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談生意。”
十一在地下室中屏住呼吸,感覺到三花的手臂也不自覺地繃緊。——他們兩個好像意外地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了。
右賢王的聲音低沉下來:“什麽意思?”
“臣這些年來,陸陸續續送往右賢王府上的禮物,不知右賢王可還滿意?”魏瀾的聲音像是淬了冰的絲線,一字一字地勒進空氣中,“從慶歷十七年的白玉馬,到永穆三年的鎏金佛像,再到去年那對南海珊瑚樹……臣記得,右賢王每次都笑納了。”
死一般的寂靜。
三花隨即有些複雜地看十一一眼,她的好朋友喜歡的人為何偏是賣國求榮、中飽私囊的奸臣魏瀾呢?十一察覺到了這一個眼神,但沒有回復,只是留心聽著魏瀾的說話。
“你——”右賢王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竟敢威脅我?”
“不敢。”魏瀾的語氣依舊是那樣淡淡的,“臣只是提醒右賢王,這些年來,你我之間的‘交情’,恐怕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你以為單於會在乎這些?”右賢王強撐著冷笑,“我北戎兒郎在戰場上繳獲戰利品,天經地義!”
“呼韓邪單於雄才大略,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容得下你一時,容得下你一世?若他知道你一面在主戰,一面收著大雍的好處——你猜,他會怎麽想?”魏瀾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冰,“也許出於大局,他暫時不會動你。可這把刀,是魏瀾親手遞到他手上的——他豈有不用的道理?右賢王余生的每一天,不過是等著它何時落下罷了。屆時,草原上人人都會知道,你是北戎的叛徒。你的部族,也會因你而永遠抬不起頭來。”
這番話刀刀見血,殺人於無形。
頭頂之上,終於傳來右賢王壓抑到極致的暴怒,以及杯盞砸碎在地的脆響,桌椅被掀翻的悶撞,緊接著是刀鋒出鞘的尖銳嘶鳴。
“魏瀾,你找死!”
十一下意識地攥緊拳頭,魏瀾的聲音卻從頭到尾波瀾不驚:“魏瀾不怕死。我若完不成議和,不消右賢王動手,大雍百姓的鮮血就會將我淹死。更不用說朝堂上排著隊想殺死我的政敵們。我若是怕死,就不會來北戎走這一遭。我一生最落寞、最艱難的時光在此虛度,也不介意在此身死。”
三花聽到此處,終於有些動容。她低聲問十一:“……魏瀾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十一微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沒有開口。
只聽得右賢王一聲冷笑,“呵!你魏瀾敢於為國捐軀,我右賢王難道是貪生怕死之輩?”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那是數十年征戰的印記,每一條都是活過的證明,“我十六歲上戰場,二十歲統領萬騎,三十歲便隨老單於踏破陰山關口。我這一生,殺過的雍人比你見過的還多。你拿這些身外之物來威脅我?就算呼韓邪知道了又如何?就算他殺了我又如何?我右賢王頂天立地,死也要死在戰場上,死在衝鋒的路上!你以為我會怕?”
“是,你不怕。”魏瀾的語氣忽然放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可你的子孫呢?你的部族呢?”
右賢王的呼吸驟然一滯。
魏瀾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你戎馬一生,功勳赫赫,到今日這個地位,是可以一死了之,不管身後事。可你的子孫呢?他們活在榮光之下,享受著眾人的崇敬和優渥的生活——他們能否承受從雲端跌入泥沼的滋味?今日你寧死不屈,不願出賣北戎的利益,可你的犧牲,當真會被理解嗎?你的子孫、你的部族,會因此得到優待嗎?”
他停了停,聲音愈發沉穩:“魏瀾告訴你——不會。為國家利益而死,換取一瞬的崇高,可那一瞬的榮光,抵得住漫長歲月裡的心酸與悔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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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權臣的第十年春_二點147【完結+番外】》— 二點147 著。本章节 第40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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