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傘面遮擋住兩人頭頂,開拓出相對安穩的狹窄空間。
前行的人停下了,反應遲緩地抬起腦袋,燈光之下,紀讓禮看見他慘白的臉色和紅透的雙眼。
冷硬的神情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目光最後停在對方臉一側的水珠上:“怎麽了。”
話音剛落,那雙早被水汽模糊的眼睛裡忽然湧出豆大的淚珠,沉到睫毛也掛不住,不要命地往下掉。
怎麽了?
溫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被傑姆拽著手腕不讓走時沒有哭,被麗娜辭退威脅時沒有哭,頂著刺骨得寒風夜雨一路走過來也沒有哭。
卻偏偏在紀讓禮出現的這一瞬間淚腺失控。
紀讓禮的聲音像是一道開關,打開了他全身封閉的感官。
原來他早已經凍得咬不住牙關,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寒冷還是後怕,全身一直不停在發抖。
哭得止不住,聲音沉悶壓抑,抽噎時胸口憋得很疼,過度的情緒宣泄好像沒有足夠的身體承受能力,即使張大嘴巴也發不出聲音。
直到一隻手扣住他的臉頰,虎口抵著下頜讓他的臉被迫抬高,同時手的主人冷靜發出指令:“把氣吐出來,呼吸。”
紀讓禮沒有在這個時候非要追問出一個所以然,趁著溫榆努力調整呼吸時將他全身檢查了一遍,沒發現有任何受傷的跡象。
“先上車。”
他將溫榆沉重的書包接到自己手裡,半摟著快要站不住人,斜打雨傘將人帶到車邊。
拉開車門後溫榆卻不動了,紀讓禮偏頭看他,溫榆手背在身後,啞著嗓子:“我會……把你的車子弄濕……”
紀讓禮聽清了,沒有接話,隻從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上去。”
溫榆彎下快要凍僵的腿坐進副駕,紀讓禮幫他關上門,再從車頭繞回駕駛座上車,打開空調。
沒有立刻啟程,也沒有多余的話,他只是坐著等著,等溫榆發泄完這一陣,情緒趨於穩定,臉色也在回溫之後顯得不那麽難看。
一直等到溫榆不再發抖,整個人幾乎陷入放空狀態,才終於問出打破沉寂的那句:“哭什麽。”
溫榆的腦袋又垂了下去,吸了吸鼻子,盯著自己的手指。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也許連莫裡茨都已經從餐廳離開,溫榆才溫吞地動了動唇:“你給我的筆記太難了,我看不懂……”
紀讓禮看著他:“是麽。”
溫榆嗯了聲,過了兩秒,又低聲自言自語一般:“是的吧。”
和他會在晚飯之後下樓散步的謊言一樣拙劣,紀讓禮依舊選擇不拆穿,低頭髮動車子,提醒:“安全帶系上,回去了。”
漫長的沉默持續到兩個人回到學校,溫榆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沒有思想地跟在紀讓禮身後亦步亦趨。
進大門,上電梯,回宿舍,紀讓禮拿出手機發現已經沒電,揉著眉心回房間尋找充電器,溫榆沒辦法繼續跟著了,像隻失去方向的小企鵝,停住發呆。
紀讓禮充好手機出來發現人還在原地,已經數不清是今夜第幾次皺眉:“不去洗澡愣著做什麽。”
溫榆抬頭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已經沒有再掉眼淚,但緋紅未退。
紀讓禮:“還是想讓我幫你。”
小企鵝獲得下一步行動指揮,搖搖頭,抱著書包回房間,過一會兒拿著睡衣出來要進浴室,手搭上門把時聽見紀讓禮說:“有事說話,我就在外面。”
並沒有什麽事。
即便是依靠肌肉記憶,溫榆也順利洗完了這個澡,全身和血液獲得一場徹底解凍,穿上乾燥的衣服,身體似乎也沒有那麽沉重了。
他洗澡的過程中,紀讓禮一直留在客廳。
溫榆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因為他還點了一些吃的,已經送達並且在餐桌上擺放整齊了。
德國的外賣配送不是很慢的嗎?
溫榆漫無邊際地想,紀讓禮是怎麽做到用一個洗澡的時間就點好外賣並且讓它送達的?
紀讓禮原本在看手機,聽見他出來後抬頭:“過來吃點東西,喝了藥再去睡,別明早發燒起不來。”
說話的空檔,他的手機又響了幾聲。
溫榆走過去,在已經拉開的位置坐下,菜是很典型的德國菜,一份斯瓦比亞肉餃,一小份土豆煎餅,還有一根紐倫堡小香腸。
紀讓禮低著頭回消息:“不如你做的好吃,將就吃點。”
沒有聽到回答,等他再放下手機,發現餐桌邊的人正邊咬土豆餅邊默默掉眼淚,淚水順著臉頰都滾到了土豆餅上。
紀讓禮:“……”
紀讓禮:“要是嫌餅不夠鹹,廚房有鹽。”
溫榆停下啃餅的動作抬起臉,抽噎著,哭腔濃重:“你居然知道不夠鹹要加鹽。”
紀讓禮:“………”
溫榆也是哭太久腦子抽了,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縮起脖子默默將土豆餅攥得更緊,祈禱紀讓禮不會氣到搶走他的土豆餅,讓他不想吃就滾回房間。
萬幸紀讓禮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小氣,又或者今晚是個特例。
總而言之紀讓禮只是臭著臉瞪了他一眼:“究竟是筆記難到這種程度,還是你太笨。”
溫榆咀嚼的動作變慢,咽下這一口食物後,他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個土豆餅:“應該還是我太笨吧,我根本不適合這裡,一開始就不該來的。”
在這裡生活還是太難了,當初來的時候有多信誓旦旦,現在就有多狼狽不堪。
對於沒有經過系統學習,沒有一個專業指導的他來說,德語還是太難了。
老師已經對他失望透頂,連上課都不再點名他回答問題。
他還是沒能交到朋友,至今沒有人願意接納他進入學習小組。
他不懂陌生環境的陌生規則,遇到流氓都以為對方是在求助。
聽信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的鬼話,感恩戴德把自己送進火坑。
沒權沒勢沒背景,被威脅欺負了也不敢訴苦,只會窩窩囊囊地哭著跑掉。
原來真的有再怎麽努力也克服不了的困難啊。
能做的都做了,他真的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
也許真的要放棄了。
“你來得很容易?”
紀讓禮輕飄飄的問題打斷他的思緒,他幾乎是下意識反駁:“當然不!”
然而堅定的反駁之後卻是更深重的悲哀,讓他的眼眶再次被染紅:“為了得到申請機會,我每天很認真地學習,天不亮就起床,夜很深才睡覺。”
“拿到報名表,他們告訴我德國物價很高,我一邊學德語,一邊擠出時間做各種兼職,一天睡不到六個小時才存起買機票的錢和生活費。”
“我是喜歡才來的,我喜歡我的專業,我想在未來成為一名優秀的工程師。”
哽咽沒辦法隨食物一起咽下去,他很難受地吸了口氣,才能把剩下的話繼續說完:“我是真的……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才來到這裡,不會有人比我更努力了。”
紀讓禮:“既然這樣,那你現在在自我質疑什麽。”
“我……”溫榆無助望著紀讓禮,這個問題輕易讓剛剛還底氣十足的他說不出一句話。
啞然之後,他懦弱地選擇回到最初的話題:“大概還是你說的那樣,是我太笨了吧。”
紀讓禮;“你的問題不是這個。”
溫榆:“那,那是什麽?”
紀讓禮:“別人說什麽你信什麽。”
溫榆想自己大概哭了太久,所以才會跟不上他的思路。
“既然已經來了,就沒有什麽該不該的。”紀讓禮的手機亮了,看起來是有電話打進來。
他握著手機站起來:“筆記都給你多久了,課程難就早點說,學習這麽努力的人應該不會連問問題都要教,不是有嘴麽。”
溫榆跟隨他的動作仰頭,剛洗過的頭髮柔軟蓬松,襯著他的表情更呆得像隻破殼不久毛茸茸的小企鵝。
本該立刻回房接電話的紀讓禮見溫榆這副模樣,默然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按住溫榆頭頂,三兩下就把他頭髮揉亂。
“不止課程,德語,還有其他解決不了的麻煩也是,但有條件。”
“以後除了晚餐,記得午餐也包了。”
擼完一隻企鵝寶寶,紀讓禮不再停留,轉身回了房間。
剛才的電話因為他長時間未接聽自動掛斷,他從未接通話中回撥過去,對方接得很快。
莫裡茨:“我還以為你又在耍我,剛發完消息人就不見了。”
紀讓禮:“剛剛有點事。”
莫裡茨:“好吧好吧,你和溫已經回到宿舍了嗎,他怎麽樣了呢?我剛剛回來路上思來想去覺得人不可能笨成那樣,你說他是不是又失戀了?”
紀讓禮:“不是。”
紀讓禮:“說正事。”
“啊,好吧。”莫裡茨說:“我在南郊確實有熟人,不過他這兩天不在國內,等他回來了我再讓他幫你打聽一下那戶人家的情況,小孩是叫安東尼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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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_嗚嚀【完結+番外】》— 嗚嚀 著。本章节 第17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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