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霽輕輕頷首,神色平靜,依舊閉目沐著日光。
阿青見狀,愣在原地,滿臉疑惑:“公子,這是天大的好消息,您怎麽不見欣喜?”
雲初霽緩緩睜眼,看向一臉不解的阿青,唇角彎起淺淡笑意,溫聲開口:“是歡喜的,只是沒到欣喜若狂的地步。”
阿青撓了撓頭,終究參不透其中深意,不再多問。
雲初霽沒有解釋,目光望向遠方,心頭一片澄澈平靜。司天佑伏誅,大仇得報,可阿依慕再也回不來了,那些逝去的故人、被辜負的時光,終究無法挽回,這般結局,不過是塵埃落定,何來狂喜可言。
行刑那日,天色陰沉,淅瀝細雨連綿落下,雨絲細密如針,打濕刑場地面,暈開一片泥濘。
司天佑被押赴刑場,昔日權傾朝野的右相,如今頭髮散亂不堪,囚衣沾滿泥汙,面色灰敗如土,全然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狼狽地跪在泥水之中,眼神空洞,再無半分掙扎之力。
監斬官是戰北凌,他端坐監斬台之上,神色淡漠,垂眸俯視台下的司天佑,無喜無悲,周身氣息冷寂。
時辰一到,劊子手緊握磨得鋒利的鬼頭刀,邁步上前。刀光一閃,寒芒破空,刀落血濺,鮮紅血跡落入雨水中,轉瞬便被細密雨絲衝淡,融入泥濘,再無痕跡。
司天佑的身軀轟然倒在泥水中,徹底沒了生機。
戰北凌緩緩起身,望著那具毫無生氣的軀體,冷風裹挾雨絲撲面而來,周身泛起絲絲寒意,看著刑場狼藉,久久佇立,沉默不語。
血月教覆滅,奸臣伏誅,糾纏許久的紛爭與恩怨,終在這場綿綿細雨中,徹底落下帷幕,再無波瀾。
第79章 豁達
太后驟然病倒的消息,轉瞬從皇宮傳遍整個京城。
據宮中內侍低語,老人家閱完司天佑一案全部卷宗後,屏退所有宮人,獨自一人在殿內枯坐整夜,燭火徹夜未熄,殿內死寂得落針可聞。次日清晨,宮女按例入內伺候,才見太后僵臥床榻,渾身滾燙灼人,燒得人事不省,已然陷入深度昏迷。
太醫輪番診脈後,皆頻頻搖頭,直言太后是急火攻心、鬱結沉胸,再加年事已高、氣血兩虧,此番病勢來勢洶洶,凶險至極。
雲初霽聽聞此事時,正坐在庭院石桌旁,教阿青辨認清晨新采的草藥,指尖撚著一片翠綠葉片,正細細講解藥性。
阿青聞言,指尖攥住草藥的動作一頓,抬眼望向他,聲線放輕:“公子,我們要進宮探望太后嗎?”
雲初霽指尖微頓,隨即平靜地將草藥放回竹筐,語氣淡然而篤定:“會去的。”
他心底透亮,太后此番一病不起,全然是被真相擊潰。這位老人守了一輩子祖宗禮法,護了一輩子朝堂規製,到頭來才驚覺,自己畢生恪守的規矩,竟成了殘害無辜的利刃;自己百般刁難的人,始終心懷蒼生濟世救人;自己冷眼旁觀的人間苦難,全是自己的固執一手釀成。半生堅守,一朝崩塌,這份蝕骨的悔恨與心神重創,足以壓垮一位古稀老人。
將最後一味草藥歸類碼放整齊,雲初霽輕拍掉指尖草屑,直起身吩咐:“備車,進宮。”
慈寧宮內一片肅穆,宮女內侍們皆輕手輕腳,斂聲屏氣,生怕驚擾榻上的太后。外殿太醫圍聚一處,低聲磋商藥方,個個神色凝重,見雲初霽緩步走來,紛紛自動讓開通路,眼底滿是敬重——這位雲公子的醫術,早已讓太醫院眾人心悅誠服。
雲初霽輕步踏入內殿,殿內燃著安神熏香,氣息沉緩綿長。太后躺在軟緞鋪就的床榻上,面色蠟黃枯槁,眼窩深陷,往日裡雍容威嚴的氣度蕩然無存,盡顯病弱憔悴,與上次壽宴相見時,判若兩人。
太后似是察覺到腳步聲,艱難掀開渾濁的雙眼,瞥見榻前的雲初霽,先是一怔,隨即眼眶瞬間泛紅,沙啞微弱的氣聲從喉間溢出:“你來了……”
雲初霽行至榻邊,輕身落座,溫聲喚道:“太后。”
太后定定凝望他,目光久久不曾移開,布滿皺紋的枯瘦手掌緩緩抬起,顫抖著攥住雲初霽的手,掌心冰涼刺骨,力道輕得稍一松勁便會滑落,聲音哽咽發顫,帶著泣音:“哀家活了七十年,一輩子都認定,守好祖宗規矩、穩住朝堂禮製,便是盡了太后本分。那些被送入洗髓池的孩子,哀家並非不知他們受盡折磨,可哀家總自欺欺人,那是規矩,破不得……哀家錯了,錯得徹骨啊……”
說著,老人的哭聲愈發哽咽,淚水順著眼角溝壑滑落,浸濕素色枕巾。
雲初霽心頭唏噓不已,一位執掌后宮半生、執拗了一輩子的老人,親手推翻畢生堅守的信念,這份悔悟,沉重得讓人心酸。
他未說多余的勸慰之語,隻輕輕拍了拍太后的手背,眉眼溫潤,唇角漾著淺淡暖意:“太后無錯,您只是守著那個時代的規製罷了。彼時世人皆困於世俗執念,您不過是隨波而行。與其沉湎過往悔恨,不如著眼當下,太后若想贖罪,往後大可幫扶那些被洗髓池所傷的人。您身居後位,一言九鼎,肯為他們發聲,便能護得更多人安穩。”
太后望著他溫潤通透的眉眼,再也壓抑不住情緒,失聲痛哭,壓抑整夜的悔恨與自責,盡數宣泄而出。雲初霽只是靜坐榻邊,默默陪著她,任由她將滿腹苦楚哭盡。
許久之後,太后才漸漸平複,淚水止住,氣息也平穩了些許。
雲初霽伸手輕搭她的腕脈,指尖細細探查,片刻後提筆寫下調養藥方,語氣溫平:“太后底子素來康健,安心服藥靜養,放寬心緒,定能渡過此關。只是往後,切莫再勞心傷神,需好生調養身體。”
太后頷首,目光依舊黏在他身上,帶著愧疚與不安,輕聲詰問:“你……心底可還怨哀家?”
雲初霽抬眸,對上她的目光,坦然一笑,眉眼坦蕩:“曾經怨過。壽宴上您當眾刁難,彼時心有芥蒂;後來您軟禁我,也著實滿腹委屈。但過往皆已翻篇,如今太后肯悔悟、直面過錯,便勝過一切。”
太后眼眶再度泛紅,輕歎一聲:“你是個心善的好孩子,是哀家從前有眼無珠,錯待了你。”
雲初霽微微搖頭,未再多言,起身道:“太后安心養病,臣改日再來探望。”
太后緊緊攥著他的手,遲遲不肯松開,語氣帶著懇切與不舍:“往後,常進宮陪陪哀家,可好?”
雲初霽溫聲應下,輕輕抽回手,轉身緩步走出慈寧宮。
殿外暖暉正好,日光傾灑而下,裹著暖意落在身上,驅散了殿內的沉鬱陰冷,連心底殘存的鬱結,都隨之散了幾分。
從皇宮歸來第三日,阿青的任命文書正式下達——受封醫療營副統領。
這是帝國史上,首位身居將領之位的Beta,徹底打破了長久以來唯有Alpha才能身居要職的桎梏。
消息傳開的刹那,整個京城為之轟動。大街小巷的Beta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有人笑著抹淚,有人相擁歡呼,壓抑多年的憋屈與不甘,在此刻盡數釋放。
“看見了嗎!Beta也能當統領,也能做朝廷命官!”
“醫療營副統領,是正兒八經的官職!”
“往後再也沒人敢說Beta是廢物,我們也能有出頭之日!”
阿青捧著那道燙金任命書,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指節攥得發白,許久都穩不住身形,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抬眼望向一旁整理藥方的雲初霽,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話到嘴邊只剩斷續地呢喃。
不等他說完,阿青猛地屈膝跪地,重重叩首,淚水瞬間決堤:“公子,沒有您,阿青這輩子只是個任人欺凌的雜役,永遠抬不起頭。阿青這輩子,感念您的大恩,永遠追隨公子!”
雲初霽手中的筆鋒一頓,放下筆起身,走到阿青面前,看著眼前滿臉淚痕、尚帶稚氣的少年,心頭一軟,伸手輕輕將他扶起,語氣溫柔卻字字鏗鏘:“起來吧,你從來不是誰的附屬,你隻屬於你自己。往後好好履職,做出一番成績,讓所有輕視Beta的人看看,你們從不是廢物,你們一樣能頂天立地。”
阿青站起身,用力擦乾眼淚,對著雲初霽深深躬身,聲音堅定有力:“公子放心,阿青定拚盡全力,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入夜,晚風微涼,月華清輝灑滿天庭,夜色靜謐。
雲初霽坐在庭院石階上,靜望空中圓月,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戰北疆緩步走來,在他身側落座,周身裹著淡淡的夜色與煙火氣。
“阿青下午回醫療營了?”戰北疆低聲問道。
雲初霽微微頷首,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走時哭個不停,都是歡喜的淚。你說,這孩子往後,會活成什麽模樣?”
戰北疆側頭凝望他,語氣平緩卻篤定:“無論如何,前路必是坦蕩,遠勝如今。”
雲初霽輕聲應和,緩緩靠在他的肩頭,聲音輕柔:“今日在宮中,太后也哭了,她終於放下執念,說往後要為受苦之人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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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屬契合,在冷戾的戰神懷裡裝乖_喜歡大嘴鱸的段靖雲【完結】》— 喜歡大嘴鱸的段靖雲 著。本章节 第78頁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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