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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

8587 字 · 约 21 分钟 · 剑来

接下来两旬光阴,裴钱不太开心,因为崔东山强拉着她离开宁府四处乱逛,而且身边还跟着个曹木头

曹晴朗原本是打算在宁府那边安心修行,就像种先生如今每天都在演武场那边缓缓而行,一走就能走好几个时辰

在城头上,裴钱走在靠近南边的城头上,一路上见过了许多有意思的剑仙,有彩衣剑仙在散步,有剑却不佩剑在腰,剑无鞘,剑穗极长,剑穗一端系在腰间,长剑拖曳在地,剑尖与锋刃与城头地面摩擦,剑气流转,清晰可见,看得裴钱想要多看,又不敢多看

曹晴朗这才放弃了跳下城头落在走马道的念头

裴钱这才敢多看几眼

那位彩衣剑仙只是低头沉思,果然不计较一个小姑娘的打量,更不计较三人走在高处

崔东山自然知晓此人根脚,玉璞境瓶颈剑修吴承霈,本命飞剑名为“甘露”,剑术最适宜收官战,理由很简单,大地之上鲜血多

吴承霈性情孤僻,相貌看似年轻,实则年岁极大,道侣曾被大妖以手捏碎头颅,大嘴一张,生吞了女子魂魄

那头大妖后来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便躲在蛮荒天下的腹地洞窟休养生息,隐匿不出,再不愿出现在战场上,吴承霈曾在要不要终其一生都会一人苟活、还是死得毫无意义之间天人交战,后来那头大妖被人斩杀,被人手拎头颅,丢在吴承霈脚边,只与吴承霈笑言一句,顺路而为,请喝酒

三人还遇到了一位好似正在出剑与人对峙厮杀的剑仙,盘腿而坐,正在饮酒,一手掐剑诀,老人背朝南方,面朝北边,在南北城头之间,横亘有一道不知道该说是雷电还是剑光的玩意儿,粗如龙泉郡的铁锁井水井口子剑光绚烂,星火四溅,不断有闪电砸在城头走马道上,如千百条灵蛇游走、最终没入草丛消逝不见

裴钱畏惧不敢前行,老人笑道:“晓不晓得这儿的规矩,有酒就能过路,不然就靠剑术胜,或是御剑出城头,乖乖绕道而行”

崔东山微笑道:“家先生,是那二掌柜”

“上梁如此不正,下梁竟然也不算歪,奇怪奇怪”

老人随即怒道:“那就得两壶酒了!”

崔东山笑着向那位剑仙老者抛出两壶酒

老人名为赵个簃,坐在北边城头上与赵个簃对峙之人,却是位从玉璞境跌了境界的元婴剑修程荃,双方是死对头,

除了像今天这样,赵个簃压境,与程荃双方各自以剑气对撞之外,两位出生在同一条陋巷的老人,还会隔着一条走马道隔空对骂,听说私底下各自喝了酒,相互吐口水都是有的

拿了酒,剑仙赵个簃剑诀之手微微上抬,如仙人手提长河,将那条拦路剑气往上抬升,赵个簃没好气道:“看在酒水的份上,”

崔东山三人跳下城头,缓缓前行,曹晴朗仰起头,看着那条剑气浓郁如水的头顶河流,少年脸庞被光芒映照得熠熠生辉

裴钱躲在崔东山身边,扯了扯大白鹅的袖子,“快些走啊”

裴钱攥紧手中行山杖,战战兢兢,摆出那走路嚣张妖魔慌张的架势,只是手脚动作都略显僵硬

过了那条头顶溪流,走远了,被吓了个半死的裴钱一脚踹在大白鹅小腿上

明明力道不大,大白鹅却被一脚踹得整个人腾空,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抱腿打滚

裴钱与大白鹅是老交情了,根本不担心这个,所以裴钱几乎一个瞬间,就是转头望向曹晴朗

曹晴朗目视前方,“什么都没看见”

曹晴朗摇摇头

裴钱扯了扯嘴,“呵呵,还是修道之人哩”

曹晴朗不以为意

那会儿家乡的那座天下,灵气稀薄,当时能够称得上是真正修道成仙的人,唯有丁婴之下第一人,返老归童的御剑仙人俞真意但是既然自己能够被视为修道种子,曹晴朗就不会妄自菲薄,当然更不会妄自尊大事实上,后来藕花福地一分为四,天降甘露,灵气如雨纷纷落在人间,许多原本在光阴长河当中漂浮不定的修道种子,就开始在适宜修行的土壤里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崔东山看了眼裴钱,这位名义上的大师姐

事实证明,只要裴钱愿意做的事情,她就可以做得比谁都好只要是她想要学的,真正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就会极快

但这都不算是裴钱最大的能耐

裴钱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切断念头,并且自行设置心路上的关隘,不去多想,“不愿多想,念头便不来”,最直观的的体现,就是裴钱当年与先生认了师父弟子之后,尤其是到了落魄山,裴钱就开始停滞生长,无论是身高,还是心性,好像就“定”在那里

个儿总是不高,总是小黑炭一个

那么裴钱的无忧无虑,就是真的无忧无虑

但只要是无关隘处的道路,裴钱的心神念头,往往就像是天地无拘的惊人境界,转瞬之间一去千万里

心猿意马不可拘押、无法束缚?修道之人,战战兢兢,如是文弱书生,蹒跚而行,大道多险阻,多有匪寇隐匿在旁,可对于裴钱而言,根本无此顾虑

直到练拳之后,便立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开始蹿个儿,开始长大,一往无前

这显然就又是一个极端

这很好,却又藏着不小的麻烦和隐患因为裴钱心目中的“大人裴钱”,只是她心中自己师父心目中的“弟子裴钱”

故而某种程度上来说,裴钱此定非真定,裴钱此心非真心

她这一路,走得太快了,腾云驾雾一般,她的心湖之上,只有一座尚未接地的空中阁楼

如果不是她的师父,有意无意,一直带着她徒步,跋山涉水,各自手持行山杖背竹箱,小心翼翼,以一两个最简单的道理、最朴素的规矩放在她的“心头小书箱”里边,裴钱就会像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爆竹,那么未来学拳越多,武道境界走得越远,爆竹威力越大,裴钱有一天,有着极大可能,会捅出一个天大的马蜂窝,害人害己

先生传道弟子,真是什么简单事?

先生为了这位开山大弟子,可谓修心多矣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挺起胸膛,目中无人唯有天的走路姿势,半点不比大师姐的金字招牌姿势差了

裴钱并不知道大白鹅在想些什么,应该是一口气遇到了这么多剑修,心肝儿颤偏要假装不害怕吧

裴钱对她的印象其实不坏,这个郁狷夫挺大气的

原因很简单,当初郁狷夫问拳落败,给师父按得脑袋撞墙,她也没生气啊

要是岑鸳机和白首都有这样的心胸就好了

城头足够宽阔,郁狷夫头也没抬,只是眺望南方的广袤天地

距离郁狷夫不远处,还有一个看书的少年

裴钱皱了皱眉头

坐在蒲团上正在听苦夏剑仙传授剑术的龙门境剑修严律,看了城头三人一眼,便不再多看

据说是那个陈平安的一路人,看样子确实就像

崔东山瞥了眼那少年的手中书,微笑点头,很好,也算自己的半个徒子徒孙了

有点小搞头

林君璧合上书籍,抬头向三人微微一笑

崔东山还以微笑,裴钱是假装没看见,曹晴朗点头还礼

曹晴朗自然已经辨认出此人身份,先生在宅子那边刻字题款,轻描淡写讲过两场守关战,不谈善恶好坏,只为三位学生弟子阐述攻守双方的对战心思、出手快慢

三人远去

林君璧继续翻看那部《彩云谱》

每当三人走到无人处,崔东山就会加快步子,裴钱跟得上,呼吸顺畅,无比轻松

曹晴朗却是一直在吃苦

走在剑气长城之上,还要跟着崔东山和裴钱一起行走如“飞掠”,自然比那宁府宅子缓缓吐纳,更煎熬

崔东山偶尔会停步,让曹晴朗坐下静坐个把时辰

裴钱百无聊赖,就趴在城头上,托着腮帮望向南边,希望能够看到一两头所谓的大妖,当然她看到一两眼就行,双方就别打招呼了,无亲无故无仇无怨的,等她回了浩然天下,再回到家乡落魄山,就好跟暖树和米粒儿好好说道说道与她们说那些大妖,好家伙,就站在那堵城头外边,与她近在咫尺,大眼瞪小眼来着,她半点不怕,还要伸长脖子才能看到大妖的头颅,最后更是手持行山杖,耍一套疯魔剑法,凶它一凶

可惜这一路上走了几天,她都没能瞧见蛮荒天下的大妖

裴钱趴在城头上,便问崔东山为什么大妖的胆子那么小

裴钱转头问道:“大师伯肯定算其中之一吧?”

崔东山翻白眼做鬼脸,盘腿而坐,身体打摆子

因为崔东山不喜欢拜菩萨,哪怕会陪着她去大小寺庙,崔东山也从来不双手合十礼敬菩萨,更不会跪地磕头了

其实城头便已是天上了

天上大风,吹拂得崔东山白衣飘荡,双鬓发丝飘拂

不知不觉,突然有些怀念当年的那场游学

人更多些,还是人人竹箱来着

当时李槐是根本没听懂,只是记住了这就是孩子最多就是会觉得世道原来如此啊

谢谢却满脸讥讽这就是少年少女岁数的寻常心思觉得世道便是如此事实上,世人岁数一大把了,依旧如此

但是林守一却说那些真正的隐士,自然不被世人知道,更不会在书上出现了,为何因此而贬低所有的“隐士”?

至于那个红棉袄小姑娘,是想得更远的一个,说得看书上隐士与不知名隐士的各自人数,才能够有准确的定论

然后当时还不算自己先生的草鞋少年,只是坐在篝火旁,沉默听着,然后便悄悄记住了所有人的所有看法,偶尔加一根枯枝柴火

裴钱白眼道:“废话少说,烦死个人”

然后裴钱蓦然而笑,转过身,背对南方,小心翼翼掏出钱袋子,从里边摸出一颗并不算浑圆的小木珠子

是那天自己立了大功,帮着师父想出了挣钱新门路,师父奖励自己的,说是要她小心收好,师父珍藏很多年了,若是丢了,板栗吃饱

师父的谆谆教诲,要竖起耳朵用心听啊

崔东山问道:“知道这粒珠子的由来吗?”

裴钱摇摇头,摊开手心,托起那粒雕刻略显粗糙的木珠子,还有许多歪斜刻痕,好像打造珠子的人,刀法不太好,眼神也不太好使唤

只是师父赠送,万金难买,万万金不卖

唉,若非刻工稍差了些,不然在她心目中,在她的那座小祖师堂里边,这颗珠子,就得是行山杖外加小竹箱的崇高地位了

裴钱好奇道:“小珠子有大故事?”

崔东山摇头道:“没什么大故事,小珠子小故事”

裴钱说道:“话说一半不豪杰啊,快快说完!”

裴钱攥紧手心,低下头

那一幅光阴长河走马图,这一段小故事小画卷,是崔东山当年故意截取藏好了,有心不给她看的

崔东山自问自答道:“自求而已”

曹晴朗突然开口说道:“先生家乡小镇的那座大学士坊,便有‘莫向外求’四字匾额”

“几乎每一代的读书人,总觉得自己所处的当下世道太不好,骂天骂地,怨人怨己,是不是因为自己读书多了,岁数一大,人生路长了,见过了更多的不美好,对于苦难的理解更深刻了,才有这种悲观的认知呢?是不是世道其实没变得太好,却也没有变得更差呢?这些可能,是不是要想一想呢?事实上许多苦难,是没人说,书上不会写的,就算写了也字数不多的”

“美好之人事,相较于诸多切肤之痛,好像前者,自古从来,就不是后者的敌手,并且后者从来是以寡敌众,却能次次大胜”

裴钱默不作声

曹晴朗停了修行,开始修心

崔东山破天荒有些疲惫神色,“不是道理当真不好不对,就因为太好太对难做到,做不到的,总有很多人,便不怨身边无理之人事,反而去怨怼道理与圣贤,为何?书上道理不会说话,万一圣贤听见了也不会如何啊怎么办呢?那就出现了许多意思折中的老话,以及茫茫多的‘俗话说’,比如那句宁惹君子不惹小人,有道理吗?好像深思了便总觉得哪里不对,没有吗?怎么可能没有,天下世人,几乎所有人,都是实实在在要过日子的人,所有的家底和香火,是一颗颗铜钱积攒起来的,所以这么一想,这句话简直就是金玉良言”

裴钱摇摇头

曹晴朗说道:“不敢去想”

崔东山笑道:“那就是拉着所有的天地众生,与一起睡去吧”

曹晴朗安慰道:“大师姐,忘了小师兄是怎么说的吗,‘最早的时候’,许多想法有过,再来改过,反而才是真正少去了那个‘万一’”

崔东山自嘲道:“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阴私幽微,莫说是去看了,躲在远处不去闻,都会恶臭扑鼻而且问题在于,这个人偏偏喜欢看一看闻一闻,乐在其中但是的耐心又不太好,所以是当不来真正先生夫子的,别说是先生,就是种秋,都比不上”

崔东山站起身,“继续看风景去,天地之间有大美,等千万年,不可辜负”

曹晴朗知道原因,立即起身

裴钱小心收好那颗念珠,磨磨蹭蹭起身,其实她很想要回师父和师娘家里了

大概这会儿她就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家伙

这也是种秋为何会昼夜“散步”于宁府演武场

剑气长城城头上,距离此地极其遥远的某地,一位独坐僧人双手合十,默诵佛号

能够知晓此事之人,大概就只有老大剑仙陈清都了

裴钱在随后走走停停的一路上,太徽剑宗在城头上练剑的剑修,也看到了,只是刘先生在,白首却没在

裴钱如释重负

趁着附近没人,开开心心耍了一套疯魔剑法

曹晴朗离着她有点远,怕被误伤

崔东山就挨了好几棍子

此后裴钱三人又见到了一个挺奇怪的女子剑仙

她在那城头上荡秋千

裴钱觉得大开眼界,这架秋千很好玩,只有两根高入云霄的绳子,以及女子剑仙坐着的一条木板,秋千没搭架子,但好像可以一直这么晃荡下去

崔东山屁颠屁颠跑过去,笑问道:“这位姐姐,需不需要帮着推一推秋千?”

女子剑仙名周澄,好似沉浸在自己的心神当中,视若罔闻

按照剑气长城北边城池的说法,这位女子剑仙早就失心疯了,每次攻守大战,她从不主动出城杀敌,就只是死守这架秋千处,不允许任何妖族靠近秋千百丈之内,近身则死至于剑气长城自己人,无论是剑仙剑修还是嬉戏打闹的孩子,只要不吵她,周澄也从来不理会

崔东山还是不死心,“周姐姐,是东山啊”

这位剑仙姐姐,又白又圆,真美

多聊一句,都是好的

周澄与秋千一起晃晃悠悠,转过头,不是看白衣少年,而是那个皮肤微黑的小姑娘,她笑道:“要不要坐会儿?”

饶是崔东山都倍感意外

不过当然是装的

这位剑仙姐姐,阔以啊

果然没让自己失望,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可是裴钱都快被吓出泪花了

难道这位剑仙前辈那么神通广大,可以听到自己在倒悬山以外渡船上的玩笑话?就真的就只是跟大白鹅吹牛啊

周澄蓦然掩嘴而笑,“没事没事,莫怕莫怕,以后常来”

裴钱也跟着笑起来,就是比哭还难看而已

周澄想了想,伸手一扯其中一根长绳,然后手腕翻转,多出一团金丝,轻轻抛给那个极有眼缘的小姑娘,“收下后,别还,也别丢,不愿学就放着,都无所谓的”

剑气长城的剑仙行事,便是如此让人莫名其妙

崔东山看着手忙脚乱哭丧着脸的裴钱,笑道:“还不谢过周姐姐?”

裴钱没敢抱拳行礼,便只好作揖致谢

与那女子剑仙和古怪秋千走远了,裴钱这才敢伸手抹了抹额头汗水,问道:“真没事吗?”

裴钱将信将疑

曹晴朗忍着笑

此后一天夜幕中,裴钱蓦然抬头望去,曹晴朗是跟着她的视线,才依稀可见城头高处,有一处绚烂晚霞凝聚而成的云海

据说那边有一位剑仙常年酣眠,如睡彩锦大床上

崔东山瞥了眼就不再看,花里花哨的,名为米裕,只是个靠着神仙钱堆出来的玉璞境,因为有个好哥哥,飞剑杀力不算小的剑仙米祜,若非米祜舍了诸多自身机缘和底蕴,用来栽培这个弟弟,其实米祜本该应该是仙人境了只不过其中得失,外人如何觉得无意义,终究是米祜这位剑仙的自己选择,米祜嗜好杀敌,次次厮杀惨烈,传闻最可怜的一次,是体魄神魂几乎到了“山河开裂”的地步,但是非但没有跌境,反而始终稳稳站住境界,并且犹有希望破开瓶颈,再登高一层楼

至于这个剑气长城最附庸风雅的剑仙米裕,在女子妇人当中,还是很吃香的,不但如此,许多外乡女子,也有不少牵扯不清的关系

崔东山没打算停留,此行目的,是另外一个口无遮拦的大剑仙,岳青

一把本命飞剑名为“百丈泉”,第二把名为“云雀在天”,无论是与人捉对厮杀,还是沙场陷阵,杀力皆大

崔东山自己如今当然打不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十人候补”,但是自己有先生,先生又有大师兄啊

只是崔东山难得不给人麻烦,麻烦反而自己来

让崔东山开心得要死

崔东山伸手拦在裴钱和曹晴朗身边,然后那只手挠了挠头,“有何指教?”

崔东山小声说道:“前辈再这么阴阳怪气说话,晚辈可就也要阴阳怪气说话了啊”

米裕身体微微前倾,微笑道:“此话怎讲?”

裴钱汗流浃背,打算随时扯开大嗓门喊那大师伯了,大师伯听不听得到,不去管,吓唬人总是可以的吧

曹晴朗却是笑着附和道:“小师兄在理”

这是裴钱第一次觉得那个曹木头,还挺有出息的

米裕一手伸出手指,轻轻凌空敲击,似乎在犹豫怎么“讲理”

米裕笑而不言

而对方毕竟只有一个左右

至于什么陈平安,这帮文圣一脉辈分更低的兔崽子,算什么?

米裕站起身,打算找个过得去的由头,教训一下自己脚下这几只小蝼蚁,剑仙说话,好听不好听,都听着,乖乖闭嘴

崔东山挠挠头

大师姐

刹那之间,剑气长城之上,滚雷阵阵,直奔此处

米裕眯起眼,心神一震,祭出飞剑,却不敢摆出杀敌姿态,只是防御

剑气转瞬至,随随便便破开剑仙米裕的剑阵,有一人站在稀烂了大半的云霞之上,腰间长剑依旧未出鞘

米裕纹丝不动,不敢动

曹晴朗作揖行礼,“落魄山曹晴朗,拜见大师伯”

裴钱赶紧亡羊补牢,跟着作揖行礼,“落魄山裴钱,恭迎最大的大师伯!”

起身后,裴钱觉得意犹未尽啊,所以握紧拳头,踮起脚跟伸长脖子,向高处那个背影使劲挥了挥手,“大师伯要小心啊,这家伙心可黑!”

左右转过头望去,突然冒出两个师侄,其实心中有些小小的别扭,等到崔东山总算识趣滚远一点,左右这才与青衫少年和小姑娘,点了点头,应该算是等于说大师伯知道了

米裕脸色发白

崔东山双手捂住嘴巴,却是压低嗓音,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说道:“大,师,伯,要,赢,啊”

然后崔东山就躲在了裴钱和曹晴朗身后

实在担心是这位大师伯再给自己一剑

杀妖一事,左右何曾提起了真正的全部心气?

除了屈指可数的存在,剑气长城之前,哪怕是剑仙,依旧不知道,所以现在才清楚

崔东山露出慈祥的笑意,果然左右这种有点小剑术的王八蛋,不打自己打外人,还是很解气的

裴钱腋下夹着行山杖,双手放在身前,轻轻鼓掌

崔东山笑眯眯道:“今日过后,文圣一脉不讲理,便要传遍剑气长城喽”

裴钱说道:“为啥?”

曹晴朗冷笑道:“旁人会觉得很多道理,是在强者变成弱者后的弱者手上,因为没有感同身受”

崔东山笑呵呵道:“别学啊”

曹晴朗摇头道:“只是知道这些,可只学先生”

左右没理睬崔东山,收回视线后,望向远方,神色淡漠,继续说道:“米祜,岳青随出城一战只分胜负,就认输,愿分生死,就去死”

岳青并无言语回答

所以左右便一闪而逝,去找那岳青

崔东山与裴钱一左一右坐在渡船旁边,各自手持行山杖如撑蒿划船,崔东山信誓旦旦告诉大师姐,说这样一来,渡船归途,可以飞得更快些

曹晴朗有些无奈,看着那个使劲划船、哈哈大笑的裴钱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相信啊,还是只觉得好玩

崔东山这会儿就比较神清气爽了,干脆趴在渡船上,撅着屁股好似双手持蒿,卖力划船

之前自己挨了那一剑,在说完正事之外,也与大师伯说了一说岳青大剑仙的丰功伟业,这笔买卖,果然不亏

大半夜回了宁府

裴钱没能看到闭关中的师娘,有些失落

陈平安与崔东山去了趟斩龙崖凉亭说事情

曹晴朗去自己住处修行

城头两位大剑仙一战,以极快速度传遍整座剑气长城

据说大剑仙岳青被左右强行打落城头,摔去了南方

这可就是由不得岳青不分生死的意思了

最后听说是数位剑仙出手劝阻

这一天深夜,南边剑光之盛如大日升空,使得城池亮如白昼许久

此后终究无那生死大事

剑气长城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也就是喝酒的人多了些

叠嶂铺子那边的生意,更是尤其好

纳兰夜行最近突然觉得白炼霜那老婆姨,最近瞅自己的眼神,有些渗人

屈指一算,才发现她最近喊自己纳兰老狗的次数,少了许多,气势上也逊色颇多

这让纳兰夜行有些毛骨悚然

崔东山点头道:“对啊,白嬷嬷是宁府长辈啊,晚辈当然要问个好”

纳兰夜行笑道:“除了问好,还说了些什么吗?”

崔东山一跺脚,懊恼道:“说应该是说了些的,怎么就给忘了呢bqsp♀这个人不记仇,更不记事,真是不好”

纳兰夜行停在原地,看着那个蹦跳前行、大袖晃荡的白衣少年郎,有些怀念最早两人称兄道弟的时光了

这天一大清早,裴钱喊上崔东山为自己保驾护航,然后她自己手持行山杖,背着小竹箱,大摇大摆走在郭府高墙外的僻静街道上

太放肆了,太没礼貌了,竟然大师姐到了,都不出来接驾,还能算是自己师父的半个弟子?必须不能算啊

算了,既然如此,就是她与自己这个大师姐没有缘分,以后落魄山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了,别怪大师姐不给机会啊给了自己接不住,惨兮兮,可怜可怜

裴钱站在原地,转头望去

裴钱收回视线,苦兮兮望向大白鹅

大白鹅不讲义气,装聋作哑

所以到了宁府后,趴在师父桌上,裴钱有些无精打采

陈平安放下手中刻章,笑问道:“怎么,见过绿端那小姑娘了,不太高兴?”

陈平安笑道:“咱们落魄山祖师堂,也没规定相互之间一定要多喜欢谁啊,只要各自守着自己的规矩,就很足够了”

裴钱立即坐起身,点头道:“这就行!不然要假装喜欢她,可难!”

陈平安点头道:“不用刻意如此,但是记得也别带着成见看人成不成为朋友,也要看缘分的”

裴钱笑开了花

什么郭竹酒,就算成了落魄山弟子,还不是要喊大师姐?

裴钱脸色发白,同样是正襟危坐,双手握拳,但是眼神坚定,轻轻点头

裴钱红了眼眶,伸手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眶,立即放下,“师父请说,裴钱在听”

裴钱坐在那边,嚎啕大哭

裴钱战战兢兢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扯了扯师父的袖子,抽泣道:“师父是不是不要了?”

陈平安摇头道:“当然不会啊,好不容易把昨天的裴钱,教成了今天的裴钱,舍不得丢掉的”

转过身,轻轻揉了揉裴钱的脑袋,陈平安嗓音沙哑笑道:“因为师父自己的日子,有些时候,过得也很辛苦啊”

裴钱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想起了逃难路上的爹娘,想起了南苑国京城的小乞儿,躺在石狮子上边数星星的那些大夏天,想起了走了也不跟她打招呼的崔爷爷,一下子想起了所有

所有不愿想起的,愿意想起又不敢想起的,都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屋外廊道中,一座悄无声息形成的小天地当中

曹晴朗从站着,变成坐在地上,背靠墙壁

而这个小师兄,维持着那座小天地,带着曹晴朗悄悄离开宅子

曹晴朗说道:“心里好受多了,谢谢小师兄”

曹晴朗后退一步,长久作揖不起身

一抹白云悠悠飘向剑气长城的城头

去找那位林君璧林大公子了

崔东山去的路上,连开场白都想好了

衣袖似白云

崔东山面朝天背朝地,手脚乱晃,凫水而游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那邵元王朝就是个好地方

《剑来》— 烽火戏诸侯 著。本章节 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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