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物回头望了一眼前殿,然后转头继续道:“仙师是山上人,可能明白我们这些天地厌弃的鬼魅,越是死了,对于生的念头,反而越是比活人还要强烈,只要能够苟延残喘,就会不择手段,所以战死后,我与麾下同乡武卒,阴魂不散,昼歇夜游,一路往南,来到这里,有些兄弟支撑不住,在半路就已经魂飞魄散,有些到了家乡,见过了妻儿父母,多是在祠堂、祖坟那些地方,算是安心上路了,但是也有不少兄弟越来越入魔,只要夜间遇上活人,就想要吞食他们的阳气,或是途径本地灵官庙这类已经没有神祇坐镇的地儿,不管不顾,就想着饱餐一顿,极难约束,越来越难……”
陈平安点点头,问道:“敢问这位将军,如果袍泽当中有人想要如此作为,例如祸害半路百姓,拦又拦不住,将军又该如何自处?”
陈平安先拱手抱拳致礼,然后收手,以毋庸置疑的坚定语气,沉声道:“天地无私,但是人伦有道,相信将军与袍泽,都会有阴德荫庇的,即可庇护自身,也能够惠泽家族子孙!”
武将一听到这句言之凿凿的仙师亲口所说言语,一个铁骨铮铮的沙场武人,竟是当场落泪,转过头去,“听到了没有,我没有骗你们!”
武将只得无奈放弃,玩笑道:“陈仙师,这般客气,难道是想要我再愧死一次?”
魏姓武将哈哈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将军,就是个从六品官身的武夫,其实还是个勋官,只不过真正的实权将军,跑的跑,避战的避战,我才得以领着那么多兄弟……”
武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打趣道:“陈仙师可以多给一些,我不嫌神仙钱沉的,生前死后,我都爱钱,天底下最不压手的,可不就是银子?”
天底下还有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精明”的生意人?
陈平安问道:“魏将军既然籍贯在石毫国北方边境的一处卫所,是打算为兄弟们送完行,再独自返回北边?”
魏姓阴物抱拳道:“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多活几天就是赚几天,至于期间消耗了陈仙师多少神仙钱,我还是那句不要脸的话,有机会下辈子再还!若是没机会,就当陈仙师这个账房先生,当得还不够精明!”
离开灵官庙后,继续北上赶路,两人行走在雪地里,曾掖轻声问道:“陈先生?能问个问题吗?”
陈平安笑着反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有大前途吗?”
曾掖挠头道:“当然有!陈先生已经是顶天大的大修士了嘛!”
陈平安感慨道:“昨夜我们借宿灵官庙,那你知不知道灵官的由来,这些神灵的职责所在?”
曾掖有些难为情,“陈先生,我又说错话啦?”
苏心斋来到陈平安身边,与他并肩散步,笑道:“陈先生真是不会当媒婆,难道看不出来,我对曾掖那个傻小子半点不动心吗?”
苏心斋突然要伸手去挽住陈平安的胳膊,结果给陈平安跳开躲过,瞪眼道:“记打不是?”
陈平安没好气道:“你掏钱啊?”
苏心斋白眼道:“哎呦,我的陈大先生,陈老神仙,你都专程跑这么远一趟路了,还在意几两银子啊?”
陈平安笑道:“一看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姑娘,还敢瞧不上老实本分的曾掖?”
苏心斋果真收手了,打趣道:“陈先生是沧海难为水啊,还是有贼心没贼胆呀?”
老祖师瞥了眼他,轻轻摇头,“都这样了,还需要咱们黄篱山多做什么吗?嫌弃好事不好,所以吃饱了撑着,做点画蛇添足的勾当?”
虽然已经走远,苏心斋却敏锐发现陈平安一脸无奈,笑问道:“怎么了?是山上老祖师在背后说我什么了?”
陈平安问道:“真不愿意活在狐皮符纸当中?即便有那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投胎转世一事,还是……”
她转过头,先对眼眶湿润的曾掖笑道:“傻小子,以后跟着陈先生,好好修行,记得一定要跻身中五境,再成为一位地仙啊!”
陈平安沙哑问道:“再考虑考虑?”
苏心斋满脸泪水,却是开心笑道:“千万千万,到时候,陈先生可别认不得我呀?”
陈平安沉声道:“曾掖,在你没有付出远远超乎常人的努力之前,你根本没资格说自己天赋不好,资质差!这种话,你跟别人说一千遍一万遍,我都不管你,但是在我这里,你只要还想跟着我修道,那就只能说一次!”
陈平安率先挪步,对曾掖说了最后一番话,“我在山门口那边等你,在那之前,我会去跟黄篱山修士道别,你就不用跟着了,有些心里话,你可以一个人留在这边,至于要不要说出口,无所谓,能不能真正长久记在心头,那才是你有多喜欢苏姑娘的证明,但是说句你当下可能不太愿意听的言语,就算你几个月,或是几年后,喜欢上了别的姑娘,我不会因此而看轻你曾掖,但是如果……如果你能够始终记住苏姑娘,我一定会高看你曾掖!”
若是这位年轻仙师,真是马笃宜的新师叔,那真是万事大吉!
如今的石毫国,从京城到地方,沸沸扬扬,一位分量足够的神仙修士,说话比六部衙门的那拨可怜大佬,还要管用!
老妪一脸茫然,赶紧放下竹篮,顾不得刚刚清洗出来的衣衫,会不会沾染地上泥浆,蹲下身,有些吃力,想要将这位陌生少年搀扶起来,以陈平安与马笃宜都听不懂的乡音着急询问:“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马笃宜突然冷哼一声,满脸懊恼道:“你瞧瞧,一位乡野老妪,都比我那狠心的爹娘念旧!”
马笃宜像那自己年幼时厌烦至极的家塾老夫子那般,摇头晃脑,道:“天资既高,辅以笃学,心手相应,独步大道,宜哉!”
陈平安问道:“不是‘独步当世’吗?”
马笃宜捧腹大笑,“好嘛,陈夫子,给我揪出狐狸尾巴了吧?!”
马笃宜转过头,柔声问道:“陈先生,对我们这样,为了什么呢?”
陈平安松开马缰绳,双手抱住后脑勺,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只见那棉袍先生收回手,一拍掌,“有答案了!”
腰间刀剑错的账房先生,这一刻,难得如此眉开眼笑,“宜哉!就是宜哉嘛!”
马笃宜可半点不怕,浑然不当回事,“下一处,是哪儿?”
马笃宜蓦然高声道:“宜哉!”
马笃宜是那阴物,丝毫不惧大雪,还有那闲情逸致,朗诵名家诗词,说那大雪如飞鸥,转盼已见平檐沟,村深出门风裂面……
陈平安骑在马背上,多次环首四顾,试图寻找能够躲避风雪的栖身之所,忍不住颤声埋怨道:“哪里是风裂面,分明是要冻死个人……”
马笃宜笑嘻嘻问道:“陈夫子,这会儿,还宜哉不宜哉了?”
马笃宜有些担心,她终于察觉到远处的异象,轻声问道:“陈先生,咱们要不要绕道而行?”
直到这一刻,离开书简湖后,大概是习惯了那个最好说话的账房先生,马笃宜才记起,其实这位陈先生,只要他觉得不用好说话的时候,那就真要比谁都不好说话了!
《剑来》— 烽火戏诸侯 著。本章节 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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