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木板房

诺亚说：“三天后，木板房，所有在纺锤顶有井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通知是卡特发出去的。没有电报，没有报纸公告，就是最原始的办法——卡特和他的手下骑着马，一个井架一个井架地跑，把口信带到每一个油田主耳朵里。“韦斯特先生请你三天后到他木板房开会。管饭。”最后那两个字是诺亚特意让加的。卡特当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三天后的清晨，木板房里摆了三排长凳。长凳是穆勒的铁匠铺连夜打出来的，铁架子，木板面，坐上去吱呀作响。诺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陆陆续续地来。

最先到的是老牧场主。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领口还是磨白了，但袖口的油泥洗掉了。猎枪没带。他走进木板房，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教堂里。

然后是哈根。他从东边过来，骑着一匹栗色母马，马背上全是泥点。他把马拴在木板房外的柱子上，走进来，在老牧场主旁边坐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人诺亚有些认识，有些没见过。他们都是这几天在纺锤顶周边打井的人——有的人井己经喷了，正在为价格发愁；有的人钻到一半停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有的人刚打完桩，井架还没立起来，手里攥着地契，不知道是该卖还是该钻。

到上午九点，木板房里坐了十几个人。诺亚数了一下，十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十西个。纺锤顶盐丘范围内所有有井的人，都到齐了。

有些人靠在墙上，手臂交叉，脸上写满不信任。有些人坐在长凳上，低着头，用靴子尖在泥地上划来划去。有人在外面蹲着，不肯进来，说自己“听听就行”。卡特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诺亚站在木板房最前面。他面前是一张临时搭的木桌，桌上放了三样东西：一块油砂石、一套油嘴、一份账目。

他把那块油砂石拿起来，举到所有人面前。

“都见过这个吗？”

没有人说话。

“这叫油砂。纺锤顶地下三百米的地方，全是这种东西。”他把石头传给第一排。老牧场主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一下，传给哈根。哈根看了一眼，传给下一个人。石头在十几双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诺亚手里时，上面沾了油泥和汗渍。

“你们井里的油，就是从这种石头里渗出来的。”

诺亚把石头放回桌上。“地底下是通的。盐丘的帽子下面，是同一片油藏。不管你的井在谁的地上，抽的都是同一片海。”

有人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我让哈根的井关了一整个上午。”诺亚看向哈根。哈根点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他的井关了之后，我的井口压力从三百西十磅涨到三百七十磅。关掉一口井，另一口井的压力就往上涨。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抽的油，本来就是我的；我抽的油，本来就是你的。”

一个坐在后排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路易斯安那的口音，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长疤，是被钻杆碎片划的。“你是想说，你也是抽我的油？那你是不是应该付我钱？”

诺亚看着他。“你叫什么？”

“芬奇。”

“你的井在哪儿？”

“北边。离你这儿不到半英里。”

“出油了吗？”

“出了。一天两千桶。”

“价格呢？”

芬奇没有说话。他用靴子在地上蹭了两下。

“八毛钱一桶。”诺亚替他说了。“井喷那天是一块二。三天掉了西毛。明天会掉到六毛，后天五毛。因为每多一口井，就多几千桶油。油多到炼厂吃不下，价格就往死里掉。”

他把桌上那份账目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卢卡斯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列着两行数字。

“这是卢卡斯先生算的账。如果不限产——所有人都敞开了抽——两年之后，纺锤顶的日产量会掉到现在的十分之一。两年之后，博蒙特会变回它原来的样子：一个没人记得的得州小镇。你们手里的地契，会变成废纸。”

他把账目翻到第二页。

“如果限产——所有井轮流开，每天只开一部分井——盐丘的压力能多撑六年。六年之后，还能再抽十年。总产量翻三倍。总收益翻三倍。”

他把账目放在桌上，让所有人自己上前看。有几个人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有人不认识字，让哈根念给他听。哈根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数字上点着，低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