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啥情况?江同志留的法子,可行伐?”顾长河听见老吴的念叨声,也顾不上再和陆海山置气,一把挣开他拽着衣领的手,揉了揉皱巴巴的领口,快步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格个方案……可行伐?真额勿会耽误进度?”
老吴抬了抬眼,白了他一眼,手里的纸条晃了晃:“哪能晓得可行不可行?实验了才知道呀!不过江同志这个法子,思路老灵光的!
尤其是这个磁粉配合超声探伤,阿拉以前倒是没怎么重视,这里头大有可为啊!”他越说越兴奋,一把拽住顾长河的胳膊,力道大得很。
“厂长,侬批一笔经费,阿拉立马组织人搞实验,既能解决033的隐患,还能琢磨琢磨磁粉探伤的新用法,以后厂里的探伤水平肯定能再提一提!
磁粉探伤,阿拉厂里有现成家生,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真额勿需要大笔钞票!”
一听“勿需要大笔钞票”,顾长河紧绷的脸色稍微松了松,但听到“调整”、“培训”、“配合”,他又警惕起来:“调整要动工艺卡伐?培训要辰光伐?配合起来复杂伐?033等勿及啊!”
“经费不用多,一点点就够!”
老吴不肯松手,急得嗓门都提高了:“工艺卡要微调,但勿是大改!”
“关键是现场执行要到位!
磁粉探伤阿拉本来就有老师傅会,关键是跟超声波探伤格个节点配合好,还有判读标准要统一。
我估计,召集骨干开个会,现场示范一下,最多一天就能把流程理顺,人员上手!绝对勿会影响舰艇补强!
伊拉补强又勿是天天焊,阿拉有辰光调整试验!”
顾长河还在犹豫,心里飞快地算着小九九:工艺微调要技术科出文件,可能要开个小会;石棉布仓库有,但这么用消耗会不会增加?
磁粉探伤要消耗磁悬液,这也是一笔开销。
人工……都是厂里人,倒是不用额外发钱,但耽误了其他活计……
于是,顾长河脸上显出惯有的为难神色。
老吴一看他这架势,知道不拿出点“实际”的不行,立刻换了个角度,压低声音,带着诱惑:“厂长!依想想看,要是格个法子真额灵光,勿但033格条焊缝能解决,以后所有高强钢厚板焊接,阿拉都能套用!
成本低,效果好!这是提升阿拉厂核心竞争力的好机会!
说不定……还能写篇技术总结,报到部里,搞不好能评个‘技术革新奖’或者‘增产节约奖’!”
“增产节约奖”几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顾长河精明的眼睛。那可是有实质性奖励和荣誉的!
他脸色缓和了不少,但嘴上还是苦哈哈:“道理是格个道理……但是,老吴啊,侬晓得厂里账面上……真额是干干净净,老鼠跑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格个试验,再小也要开销,石棉布损耗、磁悬液、还有试验搭进去的工人工时……”
“厂长!”
老吴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一咬牙,报了个数,“我精打细算过了!石棉布用边角料拼拼凑凑,磁悬液阿拉能自己配一大部分,成本还能压!
最主要就是试验阶段,可能需要点加班补贴,还有万一……要补焊的焊材。满打满算,先批我……六百五十块!
六百五十块试验经费!
我拿人格担保,一定用到刀口上,尽快出结果!要是出了成果,奖金下来,优先补上!”
“六百五十块?!” 顾长河还是倒吸一口凉气,脸皱成了苦瓜,“老吴侬当我是开银行的啊!现在厂里下一批材料的预付款还冇着落,六百五十块……”
“顾长河!”陆海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着这熟悉的“经费拉锯战”,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
“你还有完没完?033的焊缝是头等大事!江工把饭都喂到你嘴边了,就差这最后一口气!
你要是再因为这点钱抠搜,耽误了舰艇进度,我看你这厂长也当到头了!”
尼玛!
真拿厂长不当豆包啊!是个人都能吼我了?
顾长河很想怒上一怒,但话到嘴边却不自觉的变成了:
“晓得了晓得了,侬别拽了,经费阿拉来想办法!真是被侬逼疯了!”
老吴一听,瞬间笑开了花,松开手拍了拍顾长河的肩膀:“我就晓得侬最拎得清!厂长放心,阿拉肯定把实验做好,绝不浪费一分钱!”
说完,他也顾不上和顾长河多掰扯,转身就拉住陆海山的胳膊,语气急切,“陆代表,走!阿拉现在就去船台,立马实验江同志的法子,保证尽快找出焊缝隐患!”
陆海山还没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来,被老吴一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的僵硬消散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好,赶紧去,不能耽误033的进度。”
走廊里传来老吴的声音,带着兴奋和急切:“陆代表,我们先去车间看设备,磁粉探伤仪好久没用了,得先调试……”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顾长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来。
像一面墙被水泡软了,先是嘴角往下撇,然后眼角的皱纹往下坠,最后整张脸都塌了下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的肩膀塌了,腰也弯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倒在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寸,撞在墙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六百五十块……
厂里账上哪还有六百五十块?别说六百五,连六块五都凑不出来!
上一个季度的银行利息还是他用厂里积压的一批废旧钢材,跟兄弟单位换了些“调剂物资”才勉强抵上的。
工人上个月的工资,是挪用了一笔港商维修合同的预付款才发出去的,这事儿要是被查出来,够他喝一壶。甚至,食堂这两天的大米,都是他今早亲自跑到相熟的供销社主任那里,陪着笑脸、说尽好话,用人格(和厂里那点可怜的信誉)担保,才赊来的!
顾长河在椅子上瘫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直起身。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销插好。
然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皱了皱眉,没理。
桌腿内侧有一个暗格,是他在前两年年找人做的。那年厂里效益好,他手里攒了点钱,怕老婆翻到,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暗格做得粗糙,就是用一块木板挡住了桌腿和抽屉之间的空隙,木板后面钉了一个铁皮盒子。顾长河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到一把钥匙。钥匙拴在一根鞋带上,鞋带打了死结,系在铁皮盒子的把手上。
顾长河把钥匙从鞋带上解下来,手指有点笨,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钥匙插进抽屉最下面那层的锁孔,拧了两圈,拉开。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铁皮盒子。盒子面上印着“光荣牌香烟”的字样,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盒盖上的红漆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
顾长河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盒子里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新旧不一的钞票,面额从十元到一分都有,叠得整整齐齐,但厚度有限;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小东西,打开是一枚黯淡的、刻着“劳动模范”字样的旧奖章,以及一张褪色的全家福。
顾长河看着那堆钞票,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是他的小金库,攒了好几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棺材本。他过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一分一分地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本来打算留给儿子娶媳妇用,现在好了,全搭进去了。
顾长河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老了。他的手在车间里泡了三十年,指关节粗大,指甲盖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泥,数起钞票来笨得很。十块、二十、三十……
他把钞票分成两摞,一摞是大面额的,一摞是零钱。大面额那摞数了两遍,零钱那摞数了三遍,才敢确认总数。
六百五十三块七毛。
顾长河愣了一秒,然后在桌上翻来翻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纸币,又从裤兜里摸出几毛零钱,凑了凑,不够。
他又翻了一遍盒子,在盒子底部的夹层里翻出一张五块的纸币,纸币被压得平平整整,像新的一样。
六百六十块七毛。够了,还多出十块七毛。他把那十块七毛抽出来,塞回盒子里,把剩下的钞票拢了拢,用一根新橡皮筋箍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钞票塞进去,信封口折了两折。
顾长河把铁皮盒子盖上,塞回抽屉,锁好,把钥匙重新系在鞋带上,塞回暗格。木板推回去的时候蹭了一下地面,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老吴啊老吴,侬要是实验做不好,阿拉就得到你家吃大米去咯!”
《工业兴国,从初级工程师开始》— 鸡蛋番茄轮番炒 著。本章节 第1199章 阿拉的棺材本哦!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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