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李三江低頭,把最後一塊核桃酥放入嘴裡,再仰頭將手裡的殘渣吸入。
他倒不怎麼餓,就是隔著車窗被這日頭曬了一路,很想來根煙。
只是這輛長途車除了中途短暫停一下接客外,也沒正兒八經地停哪個休息區,給李三江憋得眼淚花兒都出來了。
山大爺把自己腦袋靠在李三江胳膊上,閉著眼張著嘴,鼾聲很有節奏。
有掙錢的買賣,老哥倆加上劉金霞都會互相照應拉個活兒,當然,山大爺基本都是被拉的那一個。
三人在長途車站集合,李三江跟山大爺要來時城鄉大巴車發票時,山大爺說自己忘要了,被李三江罵了一頓。
彌生坐在李三江前面,隔壁坐著的是售票員,快四十的年紀,嘴角有顆痣,嗓門大得很,一開口就震得李三江腦瓜子嗡嗡的,也就山炮不受影響。
除了收錢,其餘時候售票員大姐都坐在彌生身側,不管幹的濕的,就是找話嘮。
過了那個年紀,男的女的都一樣,瞧見年輕好看的,都喜歡湊近點灑些膩腥子。
彌生的陪伴,也算換來了些方便,事先說了要到的地方,售票大姐就選了個路口提前讓他們下車,省得進車站後再折騰。
站在路邊,小涼風一吹,就著長途車駛離的尾氣,李三江美美地點上一根煙,深吸一口,再來一聲乾嘔,對著旁邊草叢吐了口痰,可算緩過勁兒來。
「山炮啊,瞧瞧你這衣服給你睡得褶了吧唧的,快扯扯,像什麼樣子!」
過年時,李三江特意給山大爺做了套新衣服,黑衣藍褲,加頂帽子,再給山大爺胸前口袋裡別上一支鋼筆帽,這半個村支書的派頭也算勉強搭起來了。
李三江的理論是,人花那麼多錢請自己等人過來,你好歹看起來讓人覺得這錢花得值當,別整得跟喊了個村裡老二遛子似的。
訓完山炮,李三江又看向彌生,見彌生身上袈裟服帖板正,有些心疼道:
「我說你在車上坐那麼筆挺的幹嘛,不累得慌,多睡睡才是。」
山大爺不滿道:「喂喂餵。」
李三江:「餵你個頭,不曉得這趟買賣靠誰接的啊,擱以前,咱能接到這麼貴的活兒。」
山大爺嘀咕道:「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罷了,要真有什麼事,不還得靠我?」
李三江:「呸呸呸,閉上你這烏鴉嘴!」
山大爺從李三江手裡接過煙,點燃後對彌生道:
「彌侯,在外頭不比家裡,這江湖跑遠了難免出什麼事兒,你就記著,但凡有事兒,你就跟這三江侯一樣,往我身後躲就是!」
彌生:「小僧多謝陸前輩庇護。」
山大爺咧嘴對李三江笑道:「這小詞兒縐的,三江侯,確實哦,貴有貴的道理。」
主家的麵包車來接人了,開車的是個中年男子,副駕駛坐著他妻子。
車剛停下,男子就準備下車散煙。
李三江將手裡未燃盡的煙丟地上,又踹了不捨得丟煙的山大爺一腳,伸手推開男人遞來的煙,嚴肅道:
「事不宜遲,先去看孩子。」
彌生在後頭,認真地看,認真地學。
坐上車後,男人妻子就和李三江詳細聊起了自家孩子的事。
山大爺時不時會插嘴問話。
只是,山大爺那口南通方言,在南通地界都不通用,更別提出了市。
見人家聽不懂,山大爺就放慢語速、一字一字,企圖通過這種方式把南通話轉化為普通話。
最後見交流得實在困難,李三江乾脆當起了翻譯。
了解完事情後,李三江用南通話對山大爺責怪道:
「叫你平日裡多聽聽廣播,把普通話練練好,現在那些老闆很多都不是本地人,你擱那兒雞同鴨講怎麼接活兒?」
山大爺縮在座椅上,回應道:
「三江侯啊,像是真有髒東西嘞。」
李三江面色微變,他信自己這老夥計的判斷。
山大爺繼續道:「該把劉瞎子喊來的。」
李三江:「劉瞎子不是有預定好的活兒,沒辦法接這趟嘛。」
山大爺擅長撈乾的,指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而劉瞎子擅於整虛的。
主家是山大爺本家,也姓陸,不過混得比山大爺好太多。
家裡不僅開了家具廠,還有間常食作坊,膝下就一女,就招了個上門女婿。
他家屋子大得很,是李三江家的好多倍,一樓是常食廠房,二樓是自家人住,那叫一個氣派。
陸老爺帶著老伴兒在家門口迎接,他是前陣子在南通一個生意夥伴娘親冥壽上認識的李三江,就約了這事兒。
山大爺跟在後頭撇撇嘴,感慨著自打這三江侯有了唐僧後,有錢人家的齋事做多了,這客戶圈層都不一樣了。
「李大師辛苦,小師父辛苦,這位大師也辛苦,唉,早曉得該讓我女婿開車去南通接你們來的,讓你們受苦了,先吃飯,家裡菜擺好了……」
「先看孩子。」
「那……行吧。」
陸老爺子抓著李三江的手,帶著眾人上二樓。
「李大師,孩子的情況比以前更重了,我這心揪得喲。」
「去醫院檢查了麼?」
「去了,咱淮陰的人民醫院,徐州的,金陵的也去了,也就在醫院時有了起色,等回到家後,又變成老樣子了。」
山大爺聞言,馬上目露警惕,掃視四周,這說明,若是有髒東西的話,那就可能在家裡。
彌生則將目光看向外面,時而看地,時而望天。
推開門,進了陸老爺子孫子房間。
房間很大,裡頭有電視有沙發,孩子不小了,十六七歲,叫陸小志。
這會兒,孩子躺床上,像是生了病,但腦子還算清醒,能自己爬起來靠床背坐起。
李三江靠近一瞅,謔,這孩子眼眶凹陷,臉上,胳膊上全是銀屑,整個人瞅起來,像是一條被曬得半乾的鹹魚。
「李大師,你和小師父趕緊給我孫子看看。」
「嗯。」
李三江掏出一張紫色的符紙。
彌生看見符紙的顏色後,目光微凝,差點以為是那種最上等的紫符。
李大爺畢竟是家裡人,小遠哥最近發了筆大財,保不齊李大爺就在家裡撿了哪張遺落。
但仔細看去後,彌生發現自己多慮了,李大爺這張符之所以是紫色的……是染上去的。
畫符時,桌上墨汁不小心弄翻了,把一套新進的黃紙給染了色,李三江不捨得丟,將就著繼續用。
用符紙,在陸小志臉上擦了一下,順下一些銀屑。
李三江:「不是牛皮癬?」
陸老爺子:「醫生檢查說了不是,在醫院掛掛水就好了,回家沒多久就又會起。」
李三江讓山大爺湊近看看,山大爺應了一聲,上前給這陸小志翻來覆去地檢查,這架勢看著像老中醫,其實是檢查漂子的手法。
最後,山大爺還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聞到了一股海鮮味。
等兩位大爺檢查好後,彌生走到床邊,看了一眼陸小志,又將目光下移,掃向床底。
看完孩子後,陸老爺子請眾人去吃飯。
菜很豐盛,還備了酒,山大爺幾次看向那茅子。
得虧李三江使勁在桌下踢他腳,山大爺這才忍住了。
飯後,李三江在陸小志房間屋頂上布置供桌,點蠟燒紙,抽出桃木劍,開始各種「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山大爺站邊上,除了抽菸外,基本不怎麼動。
彌生坐在蒲團上,念經。
等到晚上,李三江讓主家把飯食端上來,三人草草吃了後,儀式繼續。
夜深了,陸家人陪不動了,留下那位女婿在場,其餘人都回房睡覺。
下方房間裡,原本熟睡著的陸小志忽然睜開眼,眼睛裡流露出了白天沒有見過的精光,他像是個貪婪的癮君子,身子探出床,伸手從床板夾層裡,取出一本沒封面的破損書。
不是什麼古籍,盜版印刷的,上面錯字很多。
樓下是常食作坊,有公廁供工人用,有次陸小志去那邊上廁所,在蹲坑前,發現了這本破書。
閒著無聊,撿起來一看,馬上面紅耳赤,這上頭記載的都是風月肉色故事。
那一晚,陸小志就開了竅,自那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至少七八九十發。
一如當下,他將這書放在面前,都不用開燈,就著窗外一點月光,就能清楚看見上面的內容。
哪怕這書上故事描寫,他已看過不知多少遍甚至能倒背如流,可每次看,不,只是拿著這本書,他就會無比激動。
陸小志,左手拿書,右手探入被褥下。
隨著呼吸急促,面色潮紅,極度高亢過後,就是長舒一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可這低迷十分短暫,馬上重新開始。
床下,有一道陰影趴著,陰影是個人形,很是短小,似個侏儒,若是湊近仔細看,能發現其頭上生瘡、身上潰膿,醜陋得難以描述,它是色邪,也是民間廣義上的色中餓鬼。
與人們日常交談中,將「色鬼」專指某些作風習慣不檢點的男性不同,真正的色鬼,它往往喜歡對年輕男性下手。
一來年輕的火力旺,身子骨禁得住造,適合短時間內高頻壓榨;二來它需要補陽化身,以陽氣中和自己身上的苦痛並讓自己更進一步。
所以,有些時候夜深時忍不住,也並非是自控能力差,而是你屋裡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藏著一隻鬼,在蠱惑你繼續。
床上的陸小志每次長舒一口氣時,床下的色鬼就猛吸一口氣。
它正處於關鍵蛻變階段,此時無法換祭體,而陸小志也是它精挑細選出來的目標。
沒破身,純陽旺,加之家裡條件好,日常不缺進補,足以支撐它成功跨過該階段。
就是今晚,有點特殊,它本意是想忍一忍的,萬一碰到真有本事的玄門中人,它這點斤兩還真不夠人家拿捏。
可從下午一直聽到現在,屋頂上沒消停,卻也沒啥用。
得,請來的是仨樣子貨。
確認安全,色鬼出手。
可才剛吸了三口,色鬼忽然感到耳朵生疼,身上似有火燒痛感,它不解地旋轉腦袋看向天花板:
你既真有本事,白天為何不出手,非要等到現在?
屋頂上。
拿人錢財,給人表演。
看在錢的面子上,李三江這活兒幹得很賣力。
怕自己稿子不夠用,李三江這次特意從家裡帶了一摞書。
這地下室裡的藏書,除了李追遠外,李三江也是會取用的,畢竟那些書的真正擁有者,是李三江。
但李追遠知道,自家太爺不喜歡看字多的,字多的他頭暈,太爺喜歡拿那些養生經文。
無它……圖畫多。
李三江可以將書擺在供桌上,照著圖畫持桃木劍擺姿勢。
一頁頁翻,一本本擺,終於到了這一本。
此書叫《純陽童子固元經》。
顧名思義,就是給童子身練的,固本培元,夯實地基。
類似的養生經非常多,但李三江家地下室的,只收藏精品。
李追遠曾給它們做過分篩,這些秘籍對自己走江無用,但放在江湖上,絕對是無價之珍。
李三江眼下就是在對著這本書上的圖畫在做動作,巧合的是,書上畫的人,也是在舞劍。
隨著李三江不斷慢動作模仿,念經的彌生看見李大爺身上盪起普通人肉眼無法捕捉的光澤。
李三江還很講究互動,陸老爺子女婿還坐在那兒陪著,他也不能消極磨洋工,就在舞劍時,去和山大爺、彌生以及那位女婿比劃比劃,將桃木劍在他們身上蹭蹭。
他掀起的風,又帶起了節奏。
彌生瞧見山大爺身上也泛起了光,然後,自己刻意壓製後,身上也被「引燃」,唯一沒發光的,就是那位女婿了。
嗯,他要是也發光了,那這上門女婿當得……著實過於憋屈。
樓下色鬼感到灼燒苦痛,就是因為它頭頂上,有一位年輕童子身和兩位積年老童子,正在集體發功!
在色鬼的視角裡,如同三團火球在它腦門上烘烤著。
「該死……該死……該死……」
色鬼這裡受到影響後,床上的陸小志也停止了動作,昏睡了過去。
「嗡!」
窗戶震顫了一聲,色鬼化作一縷煙霧飄出,向上,來到屋頂。
彌生餘光看見了它。
但和尚沒出聲,也沒動手。
第一次陪李大爺出遠門,第一次坐齋遇到髒東西,彌生將這件事,看得非常嚴肅。
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這隻小小色鬼,興許只是投石問路的一顆棋子,是有哪一方真正恐怖,欲以此釣李大爺出南通,好圖謀不軌。
畢竟,李大爺身負福運,無論是在正道還是邪道眼裡,都如同誘人的人參果,極易引來窺伺。
彌生曾把自己的顧慮對那位講過,那位的回應是:不必緊張,放輕鬆點。
可李三江在彌生心裡地位著實太重,從最早的呵護關心自己的老前輩,到指引自己生活的老長輩,如今更是自己的「授業恩師」。
彌生心裡一直有個不情之請,沒敢跟那位提,怕唐突過界。
那就是,他其實想在新青龍寺的寺志碑文上,將李三江的名字寫在第一個,也就是讓自己「師父」成為新青龍寺真正意義上的開創者。
色鬼愈來越近。
彌生仰起頭,將自己感知向外延伸,企圖找出那深藏於幕後的黑手,一旦洞察到其位置,必施以雷霆手段!
色鬼向李三江飄去。
山大爺打了個呵欠:「三江侯,我沒煙了。」
李三江繼續著動作,道:「我兜裡有,你自己拿。」
女婿見狀忙道:「二位大師等著,我下去拿。」
山大爺走到李三江跟前,伸手掏兜。
李三江責怪道:「你他娘的就不能小聲點說話,讓人聽到會錯了意!」
山大爺:「有啥事兒嘛,至多一包煙的事。」
往日裡坐齋,也是能分兩包煙的,在山大爺眼裡,就算被誤會成暗示討要,也不算啥。
李三江:「有錢的人最不喜歡算計討要的,你不提,人家反而能舒服痛快地給更多。」
山大爺:「就你道理多。」
女婿重新上來了,手裡拿著兩條沒開封的華子。
山大爺忙上前去阻止其過來,道:「我抽不來這個,我抽華子咳嗽!」
這一來二去的,山大爺的移動路線與飄過來的色鬼直接重合。
山大爺隻覺身上一冷:糟!
「砰!」
女婿還以為山大爺客氣,笑著把煙遞過來,誰知山大爺忽然在他面前表演了一個後空翻,然後後背直挺挺拍地,又迅速接了個鯉魚打挺。
「這……」
暗示要煙時,女婿心裡是有點下頭的,等自己剛把煙拿上來,這老人立馬給自己賣力表演起來,讓女婿覺得自家老丈人從南通請了夥戲子過來。
山大爺起身後,右手猛抽自己巴掌,他只能以左手去抓右手進行阻止。
「啪啪啪!」
女婿:「大師,不至於不至於,就兩條煙……」
李三江:「你快退開!」
山大爺往女婿身上一撞,二人滾在了一起。
女婿從山大爺身上,感知到了一股遠超樓下凍庫的寒冷。
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表演,是真有髒東西啊!
山大爺單手一甩,在滾落屋頂前,給這女婿甩了出去,做了保護,而他自己,則滾出屋頂範圍。
李三江的桃木劍及時遞出,山大爺單手攥住。
「使勁,別鬆手!」
「我……」
「啪!砰!咚!」
山大爺能用的那隻手抓著桃木劍防止掉落,另一隻不受控的手,對自己本人又是抽又是捶的,很快鼻青臉腫。
彌生站起身,目光依舊掃視四周黑暗,誘餌既已顯露,為何黑手仍不探出?
這一刻,和尚終於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李三江一邊艱難地將山大爺拉上來一邊喊道:
「你千萬別過來,躲遠點,彌侯!」
山大爺被拉了上來,發出一聲低吼,竄了出去,又倒在了地上,隨即,山大爺左手鎖右手,左腿絞右腿,老腰扭曲側身,給自己「捆」住。
「三江侯,快!」
李三江會意,跑到供桌前,抓了一把火盆裡的紙灰砸在了山大爺身上,又舉起一大碗黑狗血灑上去。
山大爺身上當即竄起一縷縷黑煙。
這是讓陸家人準備的黑狗血,為了自家獨孫,自是不可能拿豬血糊弄。
「三江侯,快,它要出去了!」
李三江舉起桃木劍,把全身重量壓上去,對著山大爺胸口刺下。
「哦!」
山大爺發出一聲悶哼,桃木劍不是殺豬刀,破不了皮,但胸口被人拿木棍這般一捅,可真是疼得他痙攣。
黑狗血紙灰混合物在身,讓山大爺變得滑膩,桃木劍一歪,李三江整個人和山大爺抱在了一起。
《純陽童子固元經》的效果還未消散,相當於兩個純陽之體結合到一起,對色鬼施加更強的灼燒。
「啊!!!」
色鬼發出慘叫,之前的它出手時還有所保留,不想毀去這次蛻變的積攢,這下,它的凶性完全爆發。
黑斑浮現在山大爺臉上,只是天黑加黑料太多,李三江以為是髒東西糊老夥計臉上了。
山大爺張開嘴,口中噴出黑氣。
「嘔!」
李三江被熏得乾嘔,眼鼻睜不開,不得已從山大爺身上滾落下來。
山大爺還在那裡繼續吐黑氣,很快,在屋頂上形成了一道鬼瘴。
色鬼的身影從山大爺身上飛出,飄浮於上,它的身影正在快速變淡,這種手段對它的消耗極大,但它現在就是想讓這幫人去死!
山大爺從地上爬起,他看見李三江在自己前方把桃木劍往嘴裡塞要自盡。
「三江侯!」
山大爺衝過去阻攔。
彌生伸出手,抓住了山大爺的肩膀,再將其提起,山大爺雙腿還在騰空跑動,急著要去救兄弟。
李三江放下手,眨著被熏流淚的眼睛,還未來得及細看前方幻象,彌生的手就捂住了他的眼。
「老婆,老婆,老婆!」
女婿也受到了鬼瘴影響,張開雙臂,朝著屋頂邊緣奔跑。
在經過彌生面前時,彌生抬腿,將女婿絆倒,再抬腳,踩在其背上,女婿四肢還在擺動,像是在游泳。
上方的色鬼,第一次將鬼眸,落在了這位白天在它看來,最是樣子貨的和尚身上。
彌生也抬起頭,看向惡鬼。
現在,彌生已不再去計較是否是自己想多了,當色鬼將自己逼得要正式出手時,自己已無繼續隱藏下去的意義。
彌生:「唵、嘛、呢、叭、咪、吽!」
真言發出後,彌生低下頭。
色鬼:「臭和尚,怕了吧,呵呵呵,給我去死,給我去……」
鬼咒喊到一半,色鬼就停下了,原本處於高位的它,感知到令它都感到顫慄的恐怖氣息,它愕然抬頭。
天上,有半尊偉岸的漆黑佛身,其模樣與下方那年輕和尚一模一樣,巨佛對著色鬼,低下威嚴的佛首,對它這渺如塵埃的小小色鬼,垂眸注視。
色鬼:「我何德何能……」
……
翌日,一樓常食作坊的工人上班後,多了些休息間隙的談資。
有人說,陸老爺子的孫子,早上吐出一大堆腥臭黑水後,嚷嚷著餓,食慾大開,二樓來不及做,乾脆來一樓拿貨先頂著吃。
有人說小老闆昨晚撞了髒東西,今早看見人,穿著三層棉服還在那兒打哆嗦。
也有人說,屋頂髒亂得一塌糊塗,一看就是夜裡動過手了。
最後,大家得出結論,大老闆請的那三位南通大師,是真的靈。
普通人看不出細節與真相,但只要有動靜有變化,就認為是靈驗有道行的。
陸小志的狀態,肉眼可見的好轉,身上不再出銀屑了,臉上也浮現出血色。
二樓騰出了一個客房,山大爺去衛生院做了傷勢處理後,就住了進去養傷。
好在,每天好夥食供著,又有李三江在旁邊給他遞華子倒茅子,這傷養得倒也滋潤。
陸家人希望李三江三人能多住些日子,確保處理乾淨。
李三江隻記得那晚自己拿桃木劍對著山大爺一捅,山大爺噴黑氣後,再睜眼,就是彌生把自己拉起來。
因此,李三江更加寶貝起自己的那把山東家具廠生產的桃木劍,細心擦拭呵護。
陸老爺子拓了圖紙,讓自家家具廠仿造了一大箱,每個房間車間,都掛了一把。
乾住著不合適,李三江就讓彌生去一樓廠房外空地上,支了個蒲團,念念經文。
彌生念得很認真,那晚幕後黑手沒出現,和尚擔心對方以誘餌來麻痹自己鬆懈。
一連幾天后,陸小志狀態幾乎完全恢復,女婿身上也不再覺得冷了,李三江跟陸老爺子告辭。
信封裝的報酬,厚厚凸起,像是要將信封撐破,比說好的價錢,翻了個倍。
人家這麼客氣上道,弄得李三江都不好意思把車費發票拿出來找人報銷了。
臨走前,陸老爺子攥著李三江的手,希望再花一筆錢,從李三江家裡請一尊什麼物件回來鎮宅。
「老弟啊,請什麼東西鎮用處都不大,誰知道哪天下雨了,走在路上鞋就髒了呢?」
陸老爺子以為這話裡有什麼深藏機鋒,忙追問道:「那該如何避免不染上髒東西?」
李三江:「修水泥路嘛。」
陸老爺子:「……」
李三江:「村裡修好了,那就鎮上修嘛,鎮上修好了,那就市裡修嘛,市裡修好了那就……」
陸老爺子:「那就真修不起了。」
李三江訕訕一笑:「老弟你不缺票子,拿票子買陰德,劃得著喲。」
返程時,陸家安排了一輛轎車,讓李三江三人可以舒舒服服地回南通。
李三江沒讓司機師傅直走,而是讓其先開到淮陰當地的吳承恩故居。
裡頭有《西遊記》電視劇的海報,李三江特意讓彌生站過去,擋住唐僧,拍了個照。
陳曦鳶在市區裡上了兩節音樂課,打車回到村裡就對著廚房裡的劉姨喊餓。
三江叔和小遠他們都不在家,這個家開飯時間就根據陳曦鳶的需要來適配。
陳曦鳶:「阿姐,這世上開計程車的人是不是很多呀?」
劉姨:「不算多吧,怎麼了?」
陳曦鳶:「沒什麼,感覺無論在哪裡,打車都很方便。」
壩子外傳來汽車聲,陳曦鳶走出廚房,看見小轎車上下來的人後,對裡面喊道:
「阿姐,李大爺他們回來了,加飯,加飯。」
「不用加,你委屈下吃個九成飽就行。」
「黃色小皮卡,阿姐,好巧哦,小弟弟他們也回來了!」隨即,陳曦鳶哀求道,「阿姐,加飯吧,吃半飽我晚上躺床上睡不著。」
潤生下車後,跑到前頭,陪著李大爺將自己爺爺攙送去二樓臥室安頓。
彌生則走到李追遠面前。
李追遠:「這麼多天才回來,是出了什麼意外麼?」
彌生:「最大的意外,就是沒有出意外。」
李追遠:「小心是應該的,但太爺身上的福運,比你想像中要多得多。」
彌生:「可是,小僧無法從老前輩身上看出其它端倪,按理說不應該……」
李追遠:「我知道些端倪,如果那是真的,就很理所應當。」
彌生:「小遠哥此行順利否?」
李追遠:「比預想中,順利得多,也嚴重得多。」
少年走上壩子,去和柳奶奶匯報柳家祖宅之行。
譚文彬對笨笨道:「那四件東西,你自己安置,不用告訴我們。」
笨笨點了點頭,抱著隻假黑狗,牽著條真黑狗,往家走。
回家途中,看見遠處的熊善爸爸和梨花媽媽。
熊善:「兒子回來了。」
梨花摸了摸自己肚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夫妻倆這幾天付出比往日更多的努力,突擊造人,試圖趁著兒子不在家時,鑽個空子。
笨笨回到大鬍子家,看見自己媽媽坐在壩子上做著紙紮。
蕭鶯鶯激動地站起身,快步走來,先摸孩子的臉,再從胳膊到腿一路摸下去,確認孩子無事後,將孩子抱緊。
笨笨臉上露出笑容,他很想念這股熟悉的陰冷所帶來的溫暖。
蕭鶯鶯知道那位少年肯定也回來了,就先囑咐笨笨好生待在家晚上給他做好吃的,隨後就騎上三輪車,去鎮上酒鋪買酒。
笨笨把假黑狗放到臥室床下的踏板邊,又將蛇鱗貼在了梳妝鏡上,然後端著那瓶子水,走出屋。
「嘩啦啦……」
床上掛著的畫落了下來,飄蕩到了梳妝檯上,立起。
貼著蛇鱗的鏡片中,顯露出兩隻渾身黑紫色的怨嬰。
如今的哥倆,經功德洗化後,早就不是怨嬰身份了。
鏡子中呈現出的,是他們倆的曾經。
哥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畫卷慢慢捲起,飄回床上,看到昔日的過去,難免忐忑起將來,畫卷裡傳出兩道小聲抽泣。
小黑趴在踏板上啃著指骨,啃著啃著,看向面前的假黑狗,忍不住張嘴對它也咬了口。
沒咬得動,但咬下了幾根假黑狗的狗毛,還沒等小黑將其吐出去,狗毛就自動鑽入其狗嘴深處。
小黑狗眼一翻,側躺過去,四肢抽搐。
笨笨走入桃林,來到潭水邊,看見坐在那裡泡茶的蘇洛。
蘇洛微笑道:「回來啦?」
笨笨對蘇洛笑著點頭,又對茅草屋裡揮手:
「回……家……了……」
「呵,你只是出去串個門罷了,真當你是出門走江的麼?」
笨笨放下手。
蘇洛對笨笨做口型道:別理他。
笨笨對蘇洛露出靦腆的笑容,然後習慣性伸手扯了扯自己嘴角,糾正這一壞習慣。
緊接著,笨笨將瓶塞拔開,把裡頭的河水倒入面前的深潭。
做完這些後,笨笨就走出桃林,媽媽還沒買酒回來,他就先回了屋。
一進屋,笨笨就聽到兩位哥哥在畫裡的哭泣聲,看見了小黑狗嘴吐著白沫。
笨笨馬上跑出去找人,就在他將要跑下壩子時,蘇洛的身影罕見地從桃林中走出,擋住了路。
「這件事,不適合找那位來處理,我來吧。」
蘇洛牽起笨笨的手,帶著他回屋。
笨笨低頭看了看蘇洛的手,他的手糙糙的,像是層桃樹皮。
桃林內。
清安從茅草屋裡走出,坐到茶幾旁,端起蘇洛為自己泡好的茶。
喝著喝著,清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笨笨進林子前,他其實還坐在這兒,剛才是特意躲開了,長大後要經歷的大風大浪多了去了,他不想讓孩子過早驕傲。
面前的深潭裡,「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大量生機精華瀰漫而出,被這片桃林所吸收後,枝更繁葉更茂,為其延續了存在周期。
這是長河的核心部分,將其置於外面的水源中,就會自發向外散發出寶貴生機。
某種意義上,這會讓它的最終消亡大大提前,而它是故意以這種方式,來避開那番可能落在笨笨身上的因果反噬。
它不是被柳家人請出祖宅來幫忙看孩子的,柳家人是以這種方式,來加速這「該死的邪祟」鎮磨!
長河的頭,自水潭中浮出,朗聲大笑道:
「哈哈哈,以後這孩子是我一個人教一個人帶,與你們其他人無關,是我一個人的了!」
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自長河腦後響起:
「哦,是麼?」
(本章完)
《撈屍人》— 純潔滴小龍 著。本章节 第578章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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