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明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有人在堂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他听出是赵明远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坐起来穿上衣裳往外走。推开门,冷风灌了一脖子,冻得他打了个哆嗦。秋深了,早晚的凉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堂屋里,赵明远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几个包袱,包袱皮都解开了,里头是布匹——白的、蓝的、青的,一匹一匹叠得整整齐齐。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底下藏着掩不住的兴奋,眼眶红红的。
“叶大人,成了!”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布匹。手感比他预想的还好,细密厚实,比他身上穿的这件棉袍的料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通州的销路打开了?”
赵明远用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翻开第一页指着上头的数字让叶明看。三天,五百匹,每一匹的价格、买家、成交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工整整,数字写得大大的,像是在向叶明显摆。
“运河沿岸的几个镇,天津、沧州、德州,小的都跑了。老主顾们看了布,都说好,价钱也合适。第一批五百匹,三天就卖完了。这是订单,您看看。”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都是订货的单子——张三要一百匹,李四要二百匹,王五要五十匹,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多匹。
叶明翻着那些订单,翻到最后笑了一下。“赵员外,你这是要把工厂的布卖到天南地北啊。”
赵明远也笑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叶大人,不是小的要把布卖到天南地北,是布太好了,自己长了腿往外跑。您知道天津那个老主顾怎么说?他说他卖了二十年布,没见过这么好的货色。价钱还便宜,比土布便宜四十文。他说以后有多少他要多少,全包了。”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推了推眼镜,把赵明远递过来的本子和订单接过去翻了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每一个数字都心算了一遍。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赵明远。
“赵员外,五百匹布,卖了多少钱?”
赵明远伸出两根手指:“二百六十文一匹,五百匹就是一百三十贯。刨去成本,净赚三十贯。”
张德明在本子上算了算,点了点头,把本子和订单还给赵明远,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他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的样子像是脸上开了几道裂缝。
“叶大人,按这个势头,下个月就能扭亏为盈。”
王管家端了粥和馒头来。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赵明远一边吃一边说通州的见闻,李守信一边吃一边听,听到高兴处拍一下桌子,把粥碗都震得跳起来。张德明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记账,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赵明远从通州回来的车马费都没漏掉。王三一边吃一边把赵明远说的每一个数字记下来,跟订单上的数字反复核对,确认无误才松一口气。
吃完饭,赵明远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来要走。他要去房山,看看煤矿的产量能不能再往上涨一涨。工厂的织布机全开起来,一天要烧不少煤,光靠刘金柱那个窑根本供不上,还得再扩大产量。
“赵员外,煤矿那边,你盯紧点。产量上不去,工厂就得减产。工厂一减产,订单就得往后推。订单一推,那些老主顾就不高兴了。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断。”
赵明远点了点头,背着包袱出了门。马车走了,消失在巷口,车轱辘轧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王三从房山回来了。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一脸煤灰像是刚从矿洞里爬出来。进了堂屋,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叶明,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累的。
“叶大人,煤矿那边出事了。”
叶明接过来一看,本子上记着刘金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擅自增加矿工工时,从八个时辰加到了十个时辰;擅自克扣工钱,说好的工钱发到手少了二成;擅自减少安全投入,矿灯不够用,两个人共用一盏,进洞登记也取消了,说浪费时间。
“刘金柱人呢?”
王三又灌了一口水,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火。
“小的跟他对质,他说这些都是矿上的规矩,他开了十几年煤窑都是这么干的。还说叶大人不懂开矿,别瞎指挥。小的跟他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小的说不过他就跑回来报信了。”
叶明把本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刘金柱这个人,开矿是把好手,但脑子和眼光都不太行。他只看见眼前的银子,看不见长远的规矩。他只知道自己开窑的时候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知道现在这个矿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是朝廷的,是那些矿工的。
李守信从门槛上站起来,把那根用了好几个月的标杆攥在手里,闷声说了一句:“叶大人,我去房山。刘金柱那个老东西,不给他点厉害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叶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李先生,你坐下。我去房山。”李守信站住了,回头看着他,显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闷闷地坐下了。
“王三,你跟我去。张先生,你留在京城,盯着工厂和账目。李先生,你也留下,帮张先生跑腿。赵栓柱,你去把马百户叫来,让他带几个兵跟着。”
赵栓柱从灶房门口窜起来,跑得飞快。不一会儿,马百户带着六个兵卒来了,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手按在刀柄上,盔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叶明带着王三和马百户出了门。马车往西走,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快马加鞭,轮子轧在官道上,灰尘扬起来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拖在车后。
到了山坳,天已经快黑了。
洞里还亮着灯,矿工们还没上井。洞口站着一个矿工,缩着脖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啃了两口又放下了,眼睛盯着洞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叶明从车上下来,蹲在他面前,问他怎么不进去吃饭。那矿工抬起头,认出是叶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叶大人,刘掌柜不让俺们上井。他说今天产量还没到,谁都不能上来。俺们从早上干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叶明站起来,走进洞口。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煤灰呛得人嗓子发紧。他摸黑往前走,脚下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摔倒。王三跟在后面,举着矿灯,灯光在巷道里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两个黑色的鬼魅。
走到最里头,看见刘金柱站在煤层前面,手里拿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正在催矿工快挖。十几个矿工弯着腰,镐头砸在煤层上,一下一下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一台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
叶明走过去,站在刘金柱面前。刘金柱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矿上的事,小的处理得好好的,您放心。”
叶明没有看他,转身对着那些矿工喊了一声:“都停下,上井。”
矿工们愣住了,镐头举在半空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听谁的。刘金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硬邦邦的,像是在跟叶明叫板。
“叶大人,您不懂开矿。矿上的事,您交给小的就行。产量上不去,工厂就没煤烧。工厂没煤烧,布就织不出来。布织不出来,订单就完不成。这个责任,谁担?”
叶明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冰块一样又冷又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刘金柱,这个矿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些矿工也不是你的奴才。我说上井,就上井。”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制令牌,举起来。刘金柱看见那块令牌,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巷道里回荡,像是在替他发出一声认输的叹息。
矿工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叶明身边走过,有的低着头,有的红着眼眶,有的朝他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说,默默走出了洞口。他们的脚步很重,踩在煤渣上沙沙响,像是踩在叶明的心上。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
矿工们蹲在洞口,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饭。馒头就着白菜汤,呼噜呼噜的。有人吃得太快噎住了,旁边的工友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下去,把嘴一抹继续吃。
叶明蹲在他们旁边,问一个年纪大的矿工,刘金柱以前也是这么干的吗。那老矿工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以前更狠。一天干十二个时辰,不给吃饱,还不给工钱,说年底一起结。到年底了,七扣八扣,到手没几个钱。”
叶明又问,现在呢。老矿工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眶红红的。
“现在好多了。工钱翻倍,管吃管住,每月一发。叶大人,俺们不怕累,就怕累死累活还没人管。您在,俺们心里踏实。”
叶明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煤场边上。月光照在煤堆上,黑黝黝的,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心里清楚得很,刘金柱的事,不算完。这个人,你跟他说规矩,他跟你说产量;你跟他说产量,他跟你说利润;你跟他说利润,他跟你说开矿不容易。他永远都有道理,永远都不认错。这种人,不能留。
但眼下还不能动他。矿上的事他熟,工人听他调度,销路他也门儿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替。
得等赵明远把矿上的事摸透了,等孙大壮把技术上的事理顺了,等王三把账目上的事理清了。到时候,刘金柱想留也留不住。
《打造最强边关》— 挡着我发光了 著。本章节 第1524章 销路 由 春秋书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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