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日日思君不见君

她拿起笔，想再写一首。写她的心事，写她的喜欢，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她写了。写了很多。写“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写“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不是她的词，是别人的。她借别人的词，说自己的心事。因为她不敢自己说。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觉得自己可笑。她在这里写这些有什么用？他看不到。他永远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回应。他是词坛泰斗，是大晟府提举，是皇帝都夸的人。她是什么？她是个。是他教的学生。是他可怜的孩子。

她配不上他。

不是年龄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她是个，身子不干净，名声不好听。他是有头有脸的人，跟她扯上关系，会被人笑话，会被同僚看不起，会影响他的官声。她不能害他。

师师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想扔。手举起来，又放下了。她舍不得。这是她的心，她的心不能扔。她把纸团展开，抚平，叠好，又塞回枕头底下。藏起来，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

第二天，周邦彦又来了。

师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今天精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她想问“先生昨晚没睡好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能问。问了就显得太关心了。太关心就露馅了。露馅了就完了。

她低下头，把准备好的词铺在桌上。

周邦彦看了，点了点头。又教了她一些新东西。今天的课讲的是“化用”——借别人的句子，说自己的心事，师师听到这里，心跳了一下。借别人的句子，说自己的心事。她昨天刚干过，借“我住长江头”，说“我喜欢你”，原来这叫“化用”。原来周邦彦也化用。原来大词人也借别人的句子说自己的心事。

师师忽然觉得，他没那么远了。

他也是人。也会有心事。也有说不出口的话。也要借别人的句子说出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先生，你化用过谁的句子？”师师问。

周邦彦想了想。

“李太白的，杜甫的，李後主的，很多。”

“化用的是他们的句子，说的是谁的心事？”

周邦彦愣了一下，看着师师。那双眼裡，温润的光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说自己的。”他说。

“什么心事？”

周邦彦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也没在意。他看着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师师看着他的侧脸，瘦削的，线条分明的，像刀刻出来的。上面全是岁月的痕迹。皱纹，白发，蜡黄的皮肤。

她忽然想知道他的心事了。

他等过什么人？没等到。他爱过什么人？沒在一起。他苦过什么？还在苦。他的词里写了那么多离别、那么多挽留、那么多“不如休去”，那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是他经历过的。他想留谁？谁走了？为什么走了？走到哪里去了？

她想知道。但她不能问。问了，就露馅了。露馅了，他就知道她喜欢他了。知道了，他就不会来了。她不能冒这个险。

师师把那些问题咽回去，咽进肚子里。咽不下去，就用水冲。一杯茶不够，两杯。两杯不够，三杯。她喝了很多茶，喝到肚子胀，喝到想吐。那些问题还在，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你怎么了？”周邦彦看她喝了那么多茶，皱了下眉。

“口渴。”师师说。

周邦彦没再问。

那天下午，周邦彦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不大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盞灯。

“师师。”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师师的心跳停了。

“你填的词，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苦，现在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乱。”

乱。

师师的心确实乱了。从那天夜里写下“愿我如星君如月”开始，就乱了。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泡，什么都往里扔。她藏不住。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他看出来了。他什么都看得出来。他是写词的人，最能看懂人心。

“先生，我没事。”师师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邦彦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就好。有事就說。”

他走了。青衫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师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有事就说。

她有事。她有事跟他说。可她不能说。说了，他就不会来了。她宁可不說，也要见他。哪怕只是坐在他对面，听他讲词，看他喝茶，闻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不能要更多。